
这几日的多伦多,湛山精舍香火极旺。即便是在大洋彼岸,新年的仪式感依然驱动着潮水般的人群前去守岁祈福,甚至连领事馆的领事也出席了祈愿活动。
有学生以此问我:“常老师,您平日里钻研佛法,教学中也时常引经据典,甚至用佛学逻辑来辅助教学。可为什么在这辞旧迎新、最该求佛庇佑的时候,您却没去烧香拜佛?”
我当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他发了季羡林老先生的一段书摘:
做学术研究的人,骨子里大概都有一点“冷”。
当你试着用文献学、历史批评或者社会学的显微镜去观察任何一套宗教体系时,你会发现,那些被信众视为神迹的仪轨,往往是历史的层层缝补;那些庄严的教义,背后常有当时政治与社会的投影。当你习惯了去解构一个事物的来龙去脉,原有的那种“滤镜”就会碎掉。学术的本质就是“祛魅”,当你把佛法当作逻辑工具和文化样板去拆解时,你确实很难再在那尊金身佛像前,生出一种近乎盲目的求索之心。
但我真的否定宗教吗?恰恰相反。
比起季老的冷峻,我更愿意用马克思那句常被误读的名言来平衡。大家都记得他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却常忽略了前半句——“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感情。”
在玄学与哲学的边缘行走久了,你会发现,人类在面对死亡的恐惧、命运的无常和生存的焦虑时,那种脆弱是结构性的。大众去烧香,求的其实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力量,而是在冰冷的现实世界里,找一个能够安放灵魂的避风港。
我理解那炷香背后的叹息,正如我理解佛法逻辑里的严密与荒诞。这种理解,不是俯视,而是一种同为凡人的慈悲。
我聪慧的学生追问我:那为啥前些日子你还带着大家热热闹闹地祭灶神呢?
去庙里拜佛,大多是“向外求”——想用一份供奉换一份护佑,那是求索。而我在家里祭灶,是“向内守”——在那块灶糖、那缕青烟里,我连接的是千年不断的传统,是生活里的烟火气。
我深知灶神汇报工作的传说只是古人的浪漫想象,但我愿意参与其中。因为在那一刻,我不是在和神对话,我是在和文化对话,和祖先对话,和那个渴望秩序感和仪式感的自己对话。
看透了,所以不再盲从;热爱着,所以愿意践行。这种“清醒的践行”,才是最自洽的修行。
在这个众生喧哗的新年里,我选择留在书斋,在文字和逻辑里寻找我的平安顺遂。而当邻里的烟火升起时,我也愿意微笑着看他们挤进寺庙,或者在自家灶前点燃一炷香。
看清真伪,是为了不被裹挟;尊重价值,是为了不失温情。
智者在理性的深处扎根,仁者在世俗的温情里行走。这种理智与情感的并行不悖,或许才是我研究佛法多年,最深刻的一点心得。
2026年2月18日@Toronto
【后记】
写完这篇随笔,做了个小决定,把自己的微信名改为:【知常守道】;
“知常”二字,取自《道德经》的“知常曰明”。它正对应了文中所说的那份学者的清醒——看透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有常理),不被表象与幻象裹挟(无常形),求一个“明”字。今年恰逢丙午火年,正是光明,文明之象。
而“守道”,则是明理之后的温情践行。即便看透了来龙去脉,依然选择守住那份文化的根基、生活的仪式感以及做人的道义。
不去拜佛,是理性的“知常”;带头祭灶,是感性的“守道”。
改名,是为了提醒自己:在未来的岁月里,既要有一双能看透真相的冷眼,也要有一颗能拥抱烟火的热心。在这个文明之火渐旺的新时代,我也将带着这份觉知,调整风帆,向着人生新的方向起航。
愿我们都能知常而明,守道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