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20回
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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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嚷道:「我的师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并不见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见李贵将和尚拦住,不放他进来。宝玉便说道:「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李贵听了,松了手,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来。宝玉看见那僧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迟!」那僧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
宝玉听来,又不像有道行的话,看他满头癞疮,浑身腌臜破烂,心里想道:「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便说道:「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的,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
宝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钗、袭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床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迎面碰见袭人,撞了一个满怀,把袭人吓了一跳,说道:「太太说你陪著和尚坐著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你又回来做什么?」宝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子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了。」
袭人听说,即忙拉住宝玉,道:「这断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了去,你又要病著了!」宝玉道:「如今再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脱袭人,便想要走。袭人急的赶著嚷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的了。」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著跑,一面嚷道:「上回丢了玉,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他。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说著,赶上一把拉住。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狠命的把袭人一推,抽身要走。怎奈袭人两只手绕著宝玉的带子不放,哭著喊著坐在地下。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
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著抱住宝玉。那宝玉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难脱身,叹口气道:「为一块玉,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人走了,你们又怎么样?」袭人、紫鹃听了这话,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钗急忙赶来,见是这样形景,王夫人便哭著喝道:「宝玉!你又疯了!」宝玉见王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身,只得陪笑道:「这当什么,又叫太太著急。他们总是这样大惊小怪。我说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个不能。我生气进来,拿了这玉还他,就说是假的,要这玉干什么?他见我们不稀罕那玉,便随意给他些,就过去了。」王夫人道:「我打量真要还他;这也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他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像什么?」宝钗道:「这么说呢,倒还使得;要是真拿那玉给他,那和尚有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还够了呢。」王夫人听了,道:「也罢了,且就这么办罢。」
宝玉也不回答。只见宝钗走上来,在宝玉手里拿了这玉,说道:「你也不用出去,我合太太给他钱就是了。」宝玉道:「玉不还他也使得,只是我还得当面见他一见才好。」袭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宝钗明决,说:「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袭人只得放手。宝玉笑道:「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著他走了,看你们就守著那块玉怎么样?」袭人心里又著急起来,仍要拉他,只碍著王夫人和宝钗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轻薄,恰好宝玉一撒手就走了。袭人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了焙茗等:「告诉外头照应著二爷,他有些疯了。」小丫头答应了出去。
王夫人宝钗等进来坐下,问起袭人来由。袭人便将宝玉的话细细说了。王夫人、宝钗甚是不放心,又叫人出去,吩咐众人伺候,听著和尚说些什么。回来,小丫头传话进来回王夫人道:「二爷真有些疯了。外头小厮们说:里头不给他玉,他也没法儿;如今身子出来了,求那和尚带了他去。」王夫人听了,说道:「这还了得!那和尚说什么来著?」小丫头回道:「和尚说,要玉不要人。」宝钗道:「不要银子了么?」小丫头道:「没听见说。后来和尚合二爷两个人说著笑著,有好些话,外头小厮们都不大懂。」王夫人道:「胡涂东西!听不出来,学是自然学得来的!」便叫小丫头:「你把那小厮叫进来。」
小丫头连忙出去叫进那小厮,站在廊下,隔著窗户请了安。王夫人便问道:「和尚和二爷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吗?」那小厮回道:「我们只听见说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埂峰』,又说什么『太虚境斩断尘缘』这些话。」
王夫人听著也不懂。宝钗听了,吓得两眼直瞪,半句话都没有了。正要叫人出去拉宝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的进来,说:「好了,好了!」宝钗仍是发怔。王夫人道:「你疯疯癫癫的说的是什么?」宝玉道:「正经话,又说我疯癫!那和尚与我原认得的,他不过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了。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可不是好了么?」
王夫人不信,又隔著窗户问那小厮。那小厮连忙出去问了门上的人,进来回说:「果然和尚走了,说:『请太太们放心,我原不要银子,』只要宝二爷时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诸事只要随缘,自有一定的道理。」王夫人道:「原来是个好和尚!你们曾问他住在那里?」小厮道:「门上的说,他说来著,我们二爷知道的。」
王夫人便问宝玉:「他到底住在那里?」宝玉笑道:「这个地方儿,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宝钗不待说完,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著迷在里头!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吩咐叫你干功名上进呢。」宝玉道:「我说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王夫人听到那里,不觉伤起心来,说:「我们的家运怎么好!一个四丫头口口声声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个来了。我这样的日子,过他做什么!」说著,放声大哭。宝钗见王夫人伤心,只得上前苦劝。宝玉笑道:「我说了一句玩话儿,太太又认起真来了。」王夫人止住哭声道:「这些话也是混说的么?」
正闹著,只见丫头来回说:「琏二爷回来了,颜色大变,说,请太太回去说话。」王夫人又吃了一惊,说道:「将就些叫他进来罢。小婶子也是旧亲,不用回避了。」
贾琏进来见了王夫人,请了安。宝钗迎著,也问了贾琏的安。贾琏回道:「刚才接了我父亲的书信,说是病重的很,叫我就去,迟了恐怕不能见面!」说到那里,眼泪便掉下来了。王夫人道:「书上写的是什么病?」贾琏道:「写的是感冒风寒起的,如今竟成了痨病了。现在危急,端差一个人连日连夜赶来的,说:如若再耽搁一两天,就不能见面了。故来回太太,侄儿必得就去才好。只是家里没人照管。蔷儿、芸儿虽说胡涂,到底是个男人,外头有了事来,还可传个话。侄儿家里倒没有什么事。秋桐是天天哭著喊著,不愿意在这里,侄儿叫了他娘家的人来领了去了,倒省了平儿好些气。虽是巧姐没人照应,还亏平儿的心不很坏。姐儿心里也明白,只是性气比他娘还刚硬些,求太太时常管教管教他。」说著,眼圈儿一红,连忙把腰里拴槟榔荷包的小绢子拉下来擦眼。王夫人道:「放著他亲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么?」贾琏轻轻的说道:「太太要说这个话,侄儿就该活活儿的打死了!没什么说的,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就是了!」说著,就跪下来了。
王夫人也眼圈儿红了,说:「你快起来!娘儿们说话儿,这是怎么说?只是一件: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亲有个一差二错,又耽搁住了,或者有个门当户对的来说亲,还是等你回来,还是你太太作主?」贾琏道:「现在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不必等我。」王夫人道:「你要去,就写了禀帖给二老爷送个信,说家下无人,你父亲不知怎样,快请二老爷将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结,快快回来。」
贾琏答应了「是」,正要走出去,复转回来,回说道:「咱们家的家下人,家里还够使唤,只是园里没有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了他们老爷去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爷已搬到自己的房子内住了。园里一带屋子都空著,忒没照应,还得太太叫人常检视检视。那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那里去了,所有的根基,他的当家女尼不敢自己作主,要求府里一个人管理管理。」王夫人道:「自己的事还闹不清,还搁得住外头的事么?这句话,好歹别叫四丫头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又要吵著出家的念头出来了。你想: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家还了得!」贾琏道:「太太不提起,侄儿也不敢说。四妹妹到底是东府里的,又没有父母,他亲哥哥又在外头,他亲嫂子又不大说的上话,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几次。他既是心里这么著的了,若是牛著他,将来倘或认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王夫人听了点头,道:「这件事真真叫我也难担!我也做不得主,由他大嫂子去就是了。」
贾琏又说了几句才出来,叫了众家人来,交代清楚,写了书,收拾了行装。平儿等不免叮咛了好些话。只有巧姐儿惨伤的了不得。贾琏又欲托王仁照应,巧姐到底不愿意;听见外头托了芸蔷二人,心里更不受用,嘴里却说不出来。只得送了他父亲,谨谨慎慎的随著平儿过日子。丰儿、小红因凤姐去世,告假的告假,告病的告病。平儿意欲接了家中一个姑娘来,--一则给巧姐作伴,二则可以带著他。遍想无人,只有喜鸾、四姐儿是贾母旧日钟爱的,偏偏四姐儿新近出了嫁了,喜鸾也有了人家儿,不日就要出阁,也只得罢了。
且说贾芸、贾蔷送了贾琏,便进来见了邢、王二夫人。他两个倒替著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家人厮闹,有时找了几个朋友吃个「车箍辘会」,甚至聚赌,里头那里知道?一日,邢大舅王仁来,瞧见了贾芸、贾蔷住在这里,知他热闹,也就藉著照看的名儿时常在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所有几个正经的家人,贾政带了几个去,贾琏又跟去了几个,只有那赖、林诸家的儿子侄儿。那些少年,托著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的,那知当家立计的道理?况且他们长辈都不在家,便是「没笼头的马」了。又有两个旁主人怂恿,无不乐为。这一闹,把个荣国府闹得没上没下,没里没外。
那贾蔷还想勾引宝玉。贾芸拦住道:「宝二爷那个人没运气的,不用惹他。那一年我给他说了一门子绝好的亲:父亲在外头做税官,家里开几个当铺,姑娘长的比仙女儿还好看。我巴巴儿的细细的写了一封书子给他,谁知他没造化。--」说到这里,瞧了瞧左右无人,又说:「他心里早和咱们这个二婶娘好上了!你没听见说:还有一个林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谁不知道!这也罢了,各自的姻缘罢咧。谁知他为这件事倒恼了我了,总不大理。他打量谁必是借谁的光儿呢!」
贾蔷听了,点点头,把这个心歇了。他两个还不知道宝玉自会那和尚以后,他是欲断尘缘,一则在王夫人跟前不敢任性,已与宝钗、袭人等皆不大款洽了。那些丫头不知道,还要逗他,宝玉那里看得到眼里,他也并不将家事放在心里。时常王夫人、宝钗劝他念书,他便假作攻书,一心想著那个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机关,心目中触处皆为俗人。却在家难受,闲来倒与惜春闲讲。他们两个人讲得上了,那种心更加准了几分,那里还管贾环、贾兰等?
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倒是彩云时常规劝,反被贾环辱骂。玉钏儿见宝玉疯癫更甚,早和他娘说了,要求著出去。如今宝玉、贾环,他哥儿两个,各有一种脾气,闹得人人不理。独有贾兰跟著他母亲上紧攻书,作了文字,送到学里请教代儒。因近来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李纨是素来沉静的,除请王夫人的安,会会宝钗,余者一步不走,只有看著贾兰攻书。所以荣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过各自的,谁也不肯做谁的主。贾环、贾蔷等愈闹的不像事了,甚至偷典偷卖,不一而足。贾环更加宿娼滥赌,无所不为。
一日,邢大舅王仁都在贾家外书房喝酒,一时高兴,叫了几个陪酒的来唱著喝著劝酒。贾蔷便说:「你们闹的太俗,我要行个令儿。」众人道:「使得。」贾蔷道:「咱们『月字流觞』罢。我先说起,『月』字数到那个,便是那个喝酒。还要酒面酒底;须得依著令官,不依者罚三大杯。」
众人都依了。贾蔷喝了一杯令酒,便说:「飞羽觞而醉月。」顺饮数到贾环。贾蔷说:「酒面要个『桂』字」。贾环便说道:「冷露无声湿桂花。酒底呢?」贾蔷道:「说个『香』字。」贾环道:「天香云外飘。」邢大舅说道:「没趣,没趣!你又懂得什么字了,也假斯文起来?这不是取乐,竟是怄人了!咱们都蠲了,倒是搳拳,输家喝,输家唱,叫作『苦中苦』。若是不会唱的,说个笑话儿也使得,只要有趣。」众人都道:「使得。」
于是乱搳起来。王仁输了,喝了一杯,唱了一个。众人道:「好」!又搳起来了。是个陪酒的输了,唱了一个什么「小姐小姐多丰采」。以后邢大舅输了,众人要他唱曲儿。他道:「我唱不上来,我说个笑话儿罢。」贾蔷道:「若说不笑人,仍要罚的。」邢大舅就喝了一杯,说道:
「诸位听著:村庄上有一座元帝庙,旁边有个土地祠。那元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说闲话儿。一日,元帝庙里被了盗,便叫土地去查访。土地禀道:『这地方没有贼的,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元帝道:『胡说!你是土地,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你倒不去拿贼,反说我的神将不小心吗?』土地禀道:『虽说是不小心,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元帝道:『你倒会看风水么?』土地道:『待小神看看。』
那土地向各处瞧了一会,便来回禀道:『老爷坐的身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以后老爷的背后也改了墙就好了。』元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道:『如今香火一炷也没有,那里有砖灰人工来打墙呢?』元帝老爷没法,叫神将作法,却都没有主意。那元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道:『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堵住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么?众神将都说道:『好!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于是龟将军便当这个差使,竟安静了。岂知过了几天,那庙里又丢了东西。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说道:『你说砌了墙就不丢东西,怎么如今有了墙还要丢?』那土地道:『这墙砌的不结实。』众神将道:『你瞧去。』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还有失事,把手摸了一摸,道:『我打量是真墙,那里知道是个「假墙」!』」
众人听了,大笑起来。贾蔷也忍不住的笑,说道:「傻大舅!你好!我没有骂你,你为什么骂我?快拿杯来罚一大杯!」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众人又喝了几杯,都醉起来。邢大舅说他姐姐不好,王仁说他妹妹不好,都说的狠狠毒毒的。贾环听了,趁著酒兴,也说凤姐不好,怎样苛刻我们,怎么样踏我们的头。众人道:「大凡做个人,原要厚道些。看凤姑娘仗著老太太这样的利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了一个姐儿,只怕也要现世现报呢!」
贾芸想著凤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儿见他就哭,也信著嘴儿混说。还是贾蔷道:「喝酒罢!说人家做什么?」那两个陪酒的道:「这位姑娘多大年纪了?长得怎么样?」贾蔷道:「模样儿是好的很的,年纪也有十三四岁了。」那陪酒的说道:「可惜这样人生在府里这样人家!若生在小户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还发了财呢!」众人道:「怎么样?」那陪酒的说:「现今有个外藩王爷,最是有情的,要选一个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可不是好事儿吗?」
众人都不大理会,只有王仁心里略动了一动,仍旧喝酒。只见外头走进赖、林两家的子弟来,说:「爷们好乐呀!」众人站起来说道:「老大,老三,怎么这时候才来?叫我们好等!」那两个人说道:「今早听见一个谣言,说是咱们家又闹出事来了,心里著急,赶到里头打听去,并不是咱们。」众人道:「不是咱们就完了,为什么不就来?」那两个说道:「虽不是咱们,也有些干系。你们知道是谁?就是贾雨村老爷。我们今儿进去,看见带著锁子,说要解到三法司衙门里审问去呢。我们见他常在咱们家里来往,恐有什么事,便跟了去打听。」贾芸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该打听听。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说。」
两人让了一回,便坐下喝著酒,道:「这位雨村老爷人也能干,也会钻营,官也不小了,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个『婪索属员』的几款。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独听了一个『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若问出来了,只怕搁不住;若是没有的事,那参的人也不便。如今真真是好时候!只要有造化,做个官儿就好!」众人道:「你的哥哥就是有造化的。现做知县,还不好么?」赖家的说道:「我哥哥虽是做了知县,他的行为,只怕也保不住怎么样呢。」众人道:「手也长么?」赖家的点点头儿,便举起杯来喝酒。
众人又道:「里头还听见什么新闻?」两人道:「别的事没有,只听见海疆的贼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门里审问。还审出好些贼寇:也有藏在城里的,打听讯息,抽空儿就劫抢人家。如今知道朝里那些老爷们都是能文能武,出力报效,所到之处,早就消灭了。」众人道:「你听见有在城里的,不知审出咱们家失盗的一案来没有?」两人道:「倒没有听见。恍惚有人说是有个内地里的人,城里犯了事,抢了一个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这贼寇杀了。那贼寇正要逃出关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获的地方正了法了。」众人道:「咱们栊翠庵的什么妙玉,不是叫人抢去?不要就是他罢?」贾环道:「必是他。」众人道:「你怎么知道?」贾环道:「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趁愿呢!」众人道:「抢的人也不少,那里就是他?」贾芸道:「有点信儿。前日有个人说他庵里的道婆做梦,说看见是妙玉叫人杀了。」众人笑道:「梦话算不得!」邢大舅道:「管他梦不梦,咱们快吃饭罢,今夜做个大输赢。」
众人愿意,便吃毕了饭,大赌起来。赌到三更多天,只听见里头乱嚷,说是:「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嘴,把头发都铰了。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头,说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他一个地方儿;若不容他,他就死在眼前。那邢、王两位太太没主意,叫请蔷大爷芸二爷进去。」
贾芸听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时候起的念头,想来是劝不过来的了,便合贾蔷商议道:「太太叫我们进去,我们是做不得主的,况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劝去,若劝不住,只好由他们罢。咱们商量了写封书给琏二叔便卸了我们的干系了。」两人商量定了主意,进去见了邢、王两位太太,便假意的劝了一回。无奈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他出去,只求一两间净屋子,给他诵经拜佛。尤氏见他两个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寻死,自己便硬做主张,说是:「这个不是索性我耽了罢。说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的他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说到外头去呢,断断使不得;若在家里呢,太太们都在这里,算我的主意罢。叫蔷哥儿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贾蔷等答应了。
不知邢、王二夫人依与不依,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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