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有学生来找我,聊起辅导孩子作业的事。她说自己总是忍不住发脾气,每次吼完、看着孩子哭,自己又躲在房间里陷进极深的后悔里。她问我,到底该怎么看这件事。
从命理上来说,一个人的情绪是否稳定,的确和先天的命盘有关,有些人天生就容易急躁、容易被情绪推着走。但从心理和认知的层面上看,这并不是一个死结。在今年下半年我要开的新课《心理学通识》里,我其实更想和大家去拆解这种内在的心理机制。
但今天,抛开这些理论和课程,纯粹作为一个父亲,作为父母,我想坐下来,谈谈我对这件事最私人的感受:
在短视频平台,经常能刷到类似的搞笑视频。
台灯底下,题目错得稀奇古怪。当妈的气得直跺脚,当爸的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有的甚至扯着嗓子吼。视频里配着那种嘻嘻哈哈的背景音乐,下面的评论区里,全是“过于真实”的哈哈大笑。
很多父母刷到这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好像稍微松了一下。
大家在这些视频里找到了一种心安——你看,别人家辅导作业也天天鸡飞狗跳,所以我忍不住发火,也是正常的。
可是,当手机屏幕熄灭,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大人们借着视频消解了内疚,那个坐在台灯底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孩子,该怎么去消化那场刚刚过去的、暴风雨一样的吓唬?
那些被拿来当笑话看的视频背后,其实藏着一个没人在乎的小孩。大人们聚在一起互相原谅了,却很少有人去问问那个缩着肩膀的孩子,那一刻他有多害怕。
其实,没有哪个父母是故意想要和孩子过不去的。
那些在书桌前突然失控的爸爸妈妈,自己往往也正过得精疲力竭。白天在公司里看人脸色、忍气吞声,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回到家迎接他们的,又是做不完的作业、错得一塌糊涂的试卷,以及对孩子未来的那种摸不着的焦虑。
成年人的世界里,下个月的房贷、工作上的指标、生活里的琐碎,早已经把人掏空了。
有时候,那个突然暴怒的妈妈,可能白天刚被老板骂过;那个狠狠拍桌子的爸爸,兜里可能正揣着一张中年失业的通知。
成年人崩溃的时候,其实也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只是他们活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很久没有地方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场了。
很多大人的愤怒,真的不是因为不爱。
恰恰是因为太爱了。
只是大人的爱里,常常混着太多在外头受的委屈、恐慌和疲惫,最后变成了一句说不出口的:“我真的很怕你以后过不好。”
当看到孩子怎么讲都听不懂的时候,那种扑面而来的“无能为力”,会让一个大人瞬间抓狂。提高音量、拍桌子,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我们自己先乱了,只能本能地用大人的威严,去掩盖自己的无能为力。
很多孩子其实并不是笨,也不是不会。
而是在你一次次提高音量、沉下脸之后,他开始变得不敢会了。
你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写每一个字、连每一条线,都在偷偷观察你的呼吸。他会看你有没有皱眉,看你翻书的动作大不大,甚至去听你把笔放下时的力道。
有时候,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一动不动。你以为他在偷懒、在对抗,其实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答案。
他只是在想:“如果我再写错,妈妈是不是又要生气了?”
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大人坐在身边,对几岁的小孩来说,和一头猛兽守在旁边没有区别。为了防备这头猛兽,他要用全身的力气去消化恐惧,去盯着你的脸色。
他那点小小的脑瓜,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隙去思考那些复杂的算术题了。
就像一个人在丛林里面对老虎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跑或者躲,谁能静下心来去背古诗?
你沉下来的脸,恰恰亲手把他刚刚冒出来的一点思路,给生生吓回去了。
你低头看着那道错题、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有没有突然想过:坐在你对面的这个,其实只是一个刚刚换牙没多久的小孩。
他的手那么小,笔都握不太稳,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来到这个世界才几年,他其实根本还没有长到,能够承受一个成年人全部生活重压和怒气的年纪。
百年前,杨振宁的父亲杨武之很早就发现儿子有数学天赋,但他不催也不逼,甚至因为儿子年纪小,劝他先放一放,别学得太早。杨振宁上学路上因为贪玩迟到了,他父亲也从来不怎么责备。
这种平和,是因为他知道,孩子有自己的节拍。
教育这件事,说到底先是关系。如果天天为了几道题,把母子、父子之间的信任全给吼没了,那往后塞再多的知识,也都成了没用的废纸。
如果坐在他身边,只会让两个人一起遭罪,最智慧的办法,其实是大人先退场。让他自己去写,写错过后让他自己去面对老师。
很多父母其实心里都明白吼叫没用,但就是不知道,那股火上来的时候该怎么办。
有时候,孩子卡在那里很久,你看到那道错题,胸口那股气已经顶到嗓子眼了。
这时候,你不需要去想什么大道理,也不需要去背那些教育金句。你只需要先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杯热水,或者去阳台看一眼晚上的夜空。
让空气安静个十秒钟。
很多时候,情绪的爆炸就是在那最硬的一两秒里。你走开一下,让理智跟上来,事情可能就会不一样。
如果把水喝了、气还是顺不过来,不要硬撑。你可以看着孩子的眼睛,用平静的语气对他说:“妈妈现在有点烦躁了,脑子也有点乱,我们先不写了,两个人都去休息十分钟。”
这不丢人,也不是做父母的失败。这是在你们快要撞车的时候,你踩了一脚刹车。
把那句伤人的“你怎么又不会”,换成一句:“你卡在哪一步了,跟妈妈说说。”
别再去那些短视频里找什么共鸣了。日子是自己过的,孩子的伤口也是真切疼在身上的。
很多年后,你肯定不会记得,这个普通的星期四晚上,孩子错的到底是哪一道算术题。你甚至不会记得,他当年的期末考试到底考了多少分。
但孩子可能会一直记得。
那天晚上,台灯的光线很亮。
他一边掉眼泪,一边偷偷看你的脸色。
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