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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 ›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孔雀裘
红楼梦 / 程乙本文字本 · 第41—80回

第51—60回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孔雀裘

清·曹雪芹;程伟元、高鹗整理刊行 · 32段 · 原文阅读

简体阅读:仅转换字形,来源原文保持不变。

本章暂未配白话释义,原文使用完整宽度呈现。

01

话说贾母道:「正是这个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大事多,如今又添出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著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便好了。」因此时薛姨妈李婶娘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等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因向王夫人等说道:「今日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服。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么想得到的没有?」薛姨妈、李婶娘、尤氏齐笑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的面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姑子小叔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了,也不是好事。」凤姐儿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世人都信,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么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说的众人都笑了。

02

宝玉因惦记著晴雯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了屋中,药香满室,一人不见,只有晴雯独卧于炕上,脸上烧的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热。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么无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了,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宝玉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儿的常事。便不出去,又不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又瞒起我来?」宝玉笑道:「等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户根下,听听说些什么,来告诉你。」

03

说著,果然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麝月悄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平儿道:「那日彼时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访查。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起来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去了,拿著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个良儿偷玉,刚冷了这二年,闲时还常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么著,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总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来著。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著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捡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著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著,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麝月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样眼浅!」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重?原是二奶奶的,说这叫做『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重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上来,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著,便作辞而去。

04

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的心,气的是坠儿小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伶俐,做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话,一长一短,告诉了晴雯。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了,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的,等好了再告诉你。」

05

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园睁,实时就叫坠儿。宝玉忙劝道:「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的心呢?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出去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气如何忍得住?」宝玉道:「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

06

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了二和,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烧,仍是头疼。宝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他闻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快了。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金星玻璃小扁盒儿来,递给宝玉。宝玉便揭开盒盖,里面是个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著些真正上等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闻些,走了气就不好了。」

07

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抽入鼻中,不见怎么,便又多多挑了些抽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顖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辣!快拿纸来!」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醒鼻子。宝玉笑问:「如何?」晴雯笑道:「果然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宝玉笑道:「越发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著,便命麝月:「往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哪』,我寻一点儿。」

08

麝月答应,去了半日,果然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著一面靶儿镜子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说毕,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明儿是舅老爷的生日,太太说了,叫你去呢。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的明儿早起费手。」宝玉道:「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说著,便起身出房,往惜春屋里去看画儿。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小丫头名小螺的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那里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屋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

09

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姐妹在此,且连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团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户做针线。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坐著并不冷。」说著,便坐在黛玉常坐的地方--上搭著灰鼠椅搭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著一盆单瓣水仙,宝玉便极口赞道:「好花!这屋子越暖,这花香的越浓。怎么昨儿没见?」黛玉笑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奶奶送薛二姑娘的。两盆水仙,两盆腊梅。他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云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著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薰?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儿倒清净了,没什么杂味来搅他。」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个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这说奇了。我原是无心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古记儿,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

10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再不敢做诗了。做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著,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打趣我做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首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排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是难人。要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岁的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著黄头发,打著联垂,满头带著都是玛瑙、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身上穿著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著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也没他那么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做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他做的诗。」众人都称道奇异。

11

宝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们瞧瞧。」宝琴笑道:「在南京收著呢,此时那里去取?」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黛玉笑拉宝琴道:「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上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宝琴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答。宝钗笑道:「偏这颦儿惯说这些话。你就伶俐的太过了。」黛玉笑道:「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笑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呢,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日子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罢了。」又向宝琴道:「你要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宝琴答道:「记得他做的五言律一首。要论外国的女子,也就难为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我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说著,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的美人来了,做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去;再把我们『诗呆子』也带来」。

12

小螺笑著去了。半日,只听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的美人来了?」一头说,一头走,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让坐,遂把方才的话重告诉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因念道:

13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14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太太打发了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身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你们二位可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

15

大家说了一回方散。宝玉因让诸姐妹先行,自己在后面,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能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儿再说罢。」一面下台阶,低头正欲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如今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次?醒几遍?」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只咳嗽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便挨近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

16

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几天可好了?」黛玉便知他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著!怪冷的,亲自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给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又嘱咐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睡。一宿无话。

17

至次日,天未明,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他起来穿好衣裳,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妈妈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

18

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了,才命秋纹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已毕,麝月道:「天又阴阴的,只怕下雪,穿一套毡子的罢。」宝玉点头,实时换了衣裳。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便忙往贾母处来。

19

贾母犹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屋门,命宝玉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睡著未醒。贾母见宝玉身上穿著荔枝色哆啰呢的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贾母道:「下雪呢么?」宝玉道:「天阴著,还没下呢。」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孔雀毛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做『雀金泥』,这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那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

20

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鸳鸯发誓绝婚之后,他总不合宝玉说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他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著这个好不好?」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屋里来了。宝玉只得到了王夫人屋里,给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给晴雯麝月看过,来回复贾母,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糟蹋了。」贾母道:「就剩了这一件,你糟蹋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说著又嘱咐:「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

21

宝玉应了几个「是」。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王荣和张若锦、赵亦华、钱升、周瑞六个人,带著焙茗、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揹著衣包,拿著坐褥,笼著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已伺候多时了。老嬷嬷又嘱咐他们些话,六个人连应了几个「是」,忙捧鞍坠镫,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王荣笼著嚼环,钱升周瑞二人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身后。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哥,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了到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书房里,天天锁著,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宝玉笑道:「虽锁著,也要下来的。」钱升李贵都笑道:「爷说的是。就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要劝两句,所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给爷礼了。」周瑞钱升便一直出角门来。

22

正说话时,顶头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著,携手说了几句话。接著又见个小厮带著二三十人,拿著扫帚簸箕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为首的小厮打了个千儿,说请爷安。宝玉不知名姓,只微笑点点头儿,马已过去,那人方带人去了。于是出了角门外,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并几个马伕,早预备下十来匹马专候,一出角门,李贵等各上马前引,一阵烟去了,不在话下。

23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哄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么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就好了。你越急越著手。」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那里攒沙去了,瞅著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个的才揭了你们的皮!」吓的小丫头子定儿忙进来问:「姑娘做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了,就剩了你不成?」说著,只见坠儿也蹭进来了。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往前凑了几步。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拿起一丈青来,向他手上乱戳,又骂道:「要这爪子做什么!拈不动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的乱喊。麝月忙拉开,按著晴雯躺下,道:「你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子闹什么。」

24

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也背地里骂。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的?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是去,晚也是去,早带了去,早清净一日。」

25

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他母亲来,打点了他的东西。又见了晴雯等,说道:「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晴雯道:「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

26

晴雯听说,越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野!也撵出我去!」麝月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理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理?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大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就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著,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太太的话去,可不叫著名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字叫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天,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著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使,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道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的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他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著,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

27

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站,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嬷嬷忙道:「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他们也不希罕,不过磕个头,尽心罢咧。怎么说走就走?」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头,又找秋纹等。他们也并不睬他。那媳妇嗐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28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著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嗐声顿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的给了这件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然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著叫人悄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说著,就用包袱包了,叫了一个嬷嬷送出去,说:「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

29

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不但织补匠,能干裁缝、绣匠并做女工的问了,都不认的这是什么,都不敢揽。」麝月道:「这怎么好呢?明儿不穿也罢了。」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过这个去呢!偏头一日就烧了,岂不扫兴!」

30

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那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著急!」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说著,便递给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瞧了一瞧,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的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的。我挣命罢了!」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掌不住。待不做,又怕宝玉著急,少不得狠命咬牙挨著,便命麝月只帮著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像,要补上也不很显。」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俄罗斯国的裁缝去?」

31

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小一个竹弓,钉绷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缝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来,后依本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不上三五针,便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拿个枕头给他靠著。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眼睛抠搂了,那却怎么好?」宝玉见他著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著。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氄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要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笑说:「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声,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嗳哟」了一声,就身不由主,睡下了。

32

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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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据所列固定修订原文整理,保留原录句读和诗词偈赞;长段拆分为阅读需要。无现代白话释义,未作逐字影印精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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