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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识随笔

重阳,为什么要登高?

说起重阳,我们都知道要登高。可为什么偏偏是九月初九,为什么要往高处走?

多伦多的秋色已经到了后院。叶子有的黄了,有的红了,还夹着一些不肯退去的绿。从屋里望出去,平日熟悉的几棵树,忽然有了另一番模样。这个时候再读几句古人的诗,诗里的秋天与眼前的秋天,也就近了许多。

“重阳”这个名字,本身便藏着古人理解时间的方式。传统阴阳数观念中,九为阳数,九月初九,两个九相逢,所以叫重阳,也叫重九。“九九”又让人联想到“久久”,人们把对长久、长寿的祝愿放进这个日子里。一个节日过得久了,便会慢慢容纳许多人的心愿。

登高、赏菊、饮菊花酒、佩茱萸,都是重阳的老习俗。其中有一个桓景依照仙人指点,带家人登高避祸的故事,流传很广。听起来,仿佛重阳登高就从这里开始了。其实,按民俗学者萧放的解释,故事是在解释已有的习俗,不能直接当成它的历史起点。

但故事背后的愿望,倒不难理解。秋意渐深,草木变色,日子正在转凉。人们借着登高、佩茱萸这些具体的事情,表达对平安与长久的期盼。今天我们把重阳与敬老联系在一起,也可以从这样的祈愿中读出一份亲近。

至于现在为什么还要登高,我倒觉得,不妨亲自往高处走一走。

在树下时,看到的是枝叶;走远一些,站高一点,才能看见一片树林。近处遮住视线的东西仍在那里,只是原来没看见的远方,也慢慢露了出来。

平常过日子,我们很容易被眼前的事情占满目光。工作里没处理完的问题,孩子的功课,家里的琐事,样样都等着自己。走到开阔的地方,脚步慢下来,目光有了去处,心里也许就没那么拥挤了。回去以后,该解决的事情依然要解决,但至少有一会儿,能够从里面出来,透口气。

这是今天的我们可以从登高中得到的体会。也不一定非要登什么名山。附近的缓坡,一条林间步道,天气合适,身体允许,能让人抬起头来望一望,就很好。

秋日登高远眺湖泊与树林,近处枝叶框住远方秋色
登高望秋

不过,重阳的登高,常常又与思念连在一起。王维的那首诗,许多人从小就会背: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每逢佳节倍思亲”太熟悉了,后面那个“少一人”,却值得再慢一点读。

诗人明明是独自在外的人,却把目光放到了远方的兄弟身上。他想象大家正在登高,正在佩戴茱萸,而自己没有在那里。诗里没有再多说一句想念,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却一下就让人看见了。

人在异乡,过节时想起的,有时正是这样一个位置。一张饭桌旁,一个熟悉的房间里,往年坐在那里的人,今年没有回来。节日把日常里不常说起的牵挂,轻轻地提到了眼前。

我生活在多伦多,父母在中国,孩子在加拿大。同一个重阳,落在三代人的生活里,分量和模样并不一样。对于孩子,那些名字、诗句和习俗,还需要一点点认识。

所以,和孩子讲重阳,也不必一开始就讲很大的道理。可以从一个小问题聊起:为什么叫重阳?茱萸是什么?王维人在外面,为什么偏偏写家里的兄弟“少一人”?

有些问题,他们现在未必完全懂,也没关系。先一起看看变色的树叶,读一首短诗,说说远方的爷爷奶奶。等到某一天,他们也离开家,在一个节日里想起饭桌旁的人,也许就会重新懂得这首诗。

传统文化能够留在人身上的部分,常常就在这些寻常片刻里。一个节日年年过,有了具体的人和事,才会慢慢成为自己的记忆。

重阳到了,能登高,就出去走走。没能登高,也不用觉得错过了什么。后院里有秋天,公园里也有秋天。把手边的事情暂且放一放,看看树叶已经变成了什么颜色。

父母在身边,就一起坐坐,吃顿饭。父母在远方,挑个彼此方便的时候,打个电话,聊聊家乡的天气,问问最近的日常。

也可以拍几张院子里的红叶、黄叶,发给他们。

话不用说得很多。让他们也看看,我们这里的秋天。

常先
丙午年重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