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农历八月廿二，汉传佛教传统中纪念燃灯佛的日子。
我们谈到佛，最熟悉的通常是释迦牟尼。但在佛教的叙事里，释迦牟尼成佛以前，已经有许多佛出现于世。燃灯佛就是其中一位，而且与释迦牟尼有一段很深的因缘。
“佛”是“佛陀”的简称，有觉悟者的意思。了解这一点，便容易明白，为什么经典中会有许多不同名字的佛。每个名字背后，又往往连着一段修行的故事。
他的名字也很特别。燃灯，顾名思义，是把灯点起来。为什么一位佛会以此为名？这个问题，可以从名字的翻译说起。
燃灯之名的来历
燃灯的梵文名是 Dīpaṃkara，通常解释为“燃灯者”或“带来光明者”。汉译佛典里，也可以见到“然灯”“锭光”等译名。“然”本来就有燃烧的意思，后来加上火字旁，成为我们今天更熟悉的“燃”。所以读到“然灯佛”，知道他与燃灯佛是同一位，就不必被不同写法绕住了。佛典是在不同年代、由不同译者翻译过来的，同一位佛有不同的汉语译名，是阅读时常会遇到的情况。
佛教文献还用一个故事来解释这个名字。《大智度论》卷九说，燃灯佛出生时，身体周围明亮如灯，因此得名。《过去现在因果经》称他为普光佛，说他出生时四方皆明。译名有所不同，光明的意象是相通的。
读到这里，要记得我们正在读的是宗教经典。佛典用光明描写一位佛的降生，有它自身的表达方式。这与为一个历史人物核对出生记录，是两种不同的阅读。我们可以先把经文读懂，看看它希望人们通过这个名字，认识怎样的一位觉悟者。
这样看，“燃灯”两字从一开始，就把佛与光明联系在了一起。一盏灯能够照亮周围，让原先看不见的事物显现出来。这个人人都有经验的现象，也成了理解智慧的一条路。
释迦牟尼与燃灯佛
燃灯佛最为人熟悉的故事，是为释迦牟尼的前身授记。
佛教认为，释迦牟尼在成佛之前，经历过漫长的修行。关于这些过去生的记载，称为本生故事。在燃灯佛的时代，他还是一位发心求道的修行者。不同经典对这位修行者的名字、相遇的过程，记载并不完全一样。
《过去现在因果经》称这位修行者为善慧。经中说，他得知普光佛来到当地，便以鲜花供养。佛为他授记，预言他在未来将成佛，名为释迦牟尼。
后来，善慧又看见佛将要经过的路上有泥泞，于是伏下身去，把头发铺在泥地上，让佛从上面走过。这就是佛教造像与故事中常见的“布发掩泥”。
如果只记住这个动作，故事很容易被读成一种奇异的礼拜方式。放回叙事中看，它表现的是这位修行者求道的决心，和对佛的敬意。他所仰慕的觉悟，也成为自己愿意长久追求的方向。
“授记”是佛教里的一个专门说法，可以先理解为对修行者未来成佛的预言与确认。得到授记之后，故事中的修行仍要继续。经文把成佛放在很遥远的未来，意味着从发愿到完成，还有漫长的过程。一个愿望要落实为行为，一时的感动要经得起岁月，这也是这段故事值得停下来读的地方。读者看到的，是一个尚在路上的人，在久远的未来成为佛；前后的两位佛，也因此在叙事中有了联系。
这段故事也能帮助我们理解“过去佛”这个称呼。燃灯佛属于过去佛，释迦牟尼被称为现在佛，弥勒被称为未来佛。汉传佛教中，有时会把这三位并称为三世佛。不过，“过去佛”并非燃灯佛一位的专名，佛教讲述的过去诸佛还有很多；各地寺院“三世佛”的配置，也不能只凭这个说法来判断。
这里的过去、现在、未来，是佛教关于佛陀出世的时间观。它把人的目光引向很长的时间：释迦牟尼也曾求道，也有尚未完成的修行，而他所教导的道路，还会有人继续走下去。
灯为什么能比喻智慧
回到燃灯的名字，我们还可以多想一步：人为什么很自然地用光明来谈智慧？
没有灯的时候，一间屋子里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只是我们看不清。灯亮了，桌椅的位置、道路的方向、脚下可能绊倒人的东西，才变得分明。许多时候，人的困惑也与“看不清”有关。
佛教用“无明”谈人的迷惑，也常用光明、灯火比喻智慧。智慧所关心的，包括我们如何认识自己，如何看待事物的变化，如何察觉贪求与嗔恼正在影响判断。譬如，把眼前得到的东西当作永远不会改变，或者在生气时，把自己的判断看成全部事实，都会使人陷入困扰。把这些看清楚，人的行为才有可能随之改变。
灯的比喻还有一个朴素的好处：它可以传递。一盏灯点燃另一盏灯，原来的灯仍然亮着。《维摩诘所说经》谈“无尽灯”，就借一灯传点许多灯，说明菩萨引导众生发心求觉悟，善法可以不断增长、传递。
这个比喻放到今天，也很容易理解。一位老师耐心地解释一个问题，学生明白以后，又能解释给别人听。知识经过传授，有了更多能够运用它的人。经典所说的智慧当然有更深的宗教含义，但从这样的日常经验出发，我们并不难走近“灯”的意思。
讲到灯火，学过八字的同学大概会想到丁火。我在课上常讲，丁火与佛教很有缘分。丁火是灯烛之火，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与佛教的智慧、觉悟、薪火相传，意象很相通。我留意过的高僧大德命例中，也有不少丁火日主，读来常觉得有意思。
辛金则让我更多地想到道教。珠玉清润，心如明镜，我认识的不少高功道长，恰好也是辛金日主。所以讲到丁火和辛金，我常会把佛道两家的东西带进来聊。这也是读传统文化的乐趣，原本分开学的知识，慢慢就连上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翻翻之前写的丁火和辛金，对照着读。
因此，再看到寺院里的灯火，或读到燃灯佛的名字，我们可以多问一句：这份光明，究竟使人看清了什么？
了解一个传统，常常就从这样一个小问题开始。我们先把名字的来历弄清，把故事的脉络读明白，再去体会其中的譬喻。一尊原本觉得陌生的佛像，一项年年重复的纪念，便有了可以理解的内容。
农历八月廿二，借一个传统纪念日，把平时一带而过的名字读明白。读传统文化，许多有意思的发现，就藏在这些熟悉的字眼里。燃灯，是其中一个。
常先
丙午年八月廿二
参考出处
1. 《大智度论》卷九：燃灯之名及出生时身边如灯的叙述。
2. 《过去现在因果经》卷一：普光之名、善慧献花受记及其后布发的故事。
3. 《维摩诘所说经》卷上 菩萨品第四：无尽灯的譬喻及其宗教语境。
4. 灵隐寺 恭迎 八月廿二 燃灯佛圣诞：农历八月廿二的纪念传统，以及横三世佛与纵三世佛的说明。
5. 《Jinacarita》燃灯佛章译注：Dīpaṃkara 名义的英文说明，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