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过中秋,好像没有想过“团圆”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父母都还年轻,一家人本来就在一起。中秋无非就是吃月饼,晚上看看月亮,大人说今天是八月十五,月亮最圆。小孩子惦记的还是吃的、玩的,哪里会觉得一家人坐在一起是一件需要珍惜的事情。
后来离家越来越远,最后到了加拿大,结婚,有了自己的孩子。父母也一年一年老了。
这时候再过中秋,感觉就不太一样了。
大概人只有真正离开过,才会知道“回来”是什么意思;有过不能团圆的时候,才会发现,以前那些觉得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其实并没有那么理所当然。
这些年我越来越喜欢中国人的节日,也是这个原因。
表面上看,无非是春节、清明、端午、中秋,一个又一个日子。但仔细想想,中国人其实是在用这些节日给时间做记号。
走到这里了,该回家了。
走到这里了,该祭祖了。
走到这里了,秋天已经过了一半,该抬头看看月亮,也看看身边的人。
月圆以后呢?
中国人喜欢“圆”。
团圆、圆满、花好月圆,听起来都是很好的词。
但《易经》看事情,偏偏不会停在“圆满”这里。
《周易·丰卦·彖传》里有一句很有名的话: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
太阳走到正中,就要开始西斜;月亮到了最满的时候,也不会一直停在那里。
这句话以前读,觉得说的是易理。这几年再读,越来越觉得说的就是日子本身。
月亮从缺到圆,再从圆到缺。春天来了,草木生发;到了秋天,该成熟的成熟,该凋落的也开始凋落。
它没有哪一天停下来。
人也是一样。
所以我现在有时候会觉得,“圆满”这个词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好像人生真的存在某一种状态,只要终于走到了那里,就算安顿好了。
事业稳定了就好了。
钱赚够了就好了。
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退休了就好了。
甚至来找我看八字的人,也经常会问类似的问题:我到底什么时候转运?哪几年最好?什么时候事业能真正起来?
这些问题当然都可以从命理上讨论。
但命看得越多,我反而越不觉得人生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最好”。
一个人这一阶段得了这个,往往也会失去一点别的;有几年适合往前冲,也总有几年需要慢下来。有些运来了,人很忙,事业起来了,陪家人的时间可能就少了。等终于闲下来,孩子可能也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整天黏着你。
命里的所谓好坏,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春有春的事情,秋有秋的事情。
非要让秋天也像春天一样拼命发芽,本身就不合时宜。
苏轼写中秋,本来写的也不是“大团圆”
说到中秋,我们很容易想到苏轼那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现在这句话常被当作中秋祝福,但如果把整首《水调歌头》放回去读,会发现它本来就是在不能团圆的时候写的。
丙辰中秋,苏轼“欢饮达旦,大醉”,写下这首词,“兼怀子由”——想念的是弟弟苏辙。
所以前面才会有: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大概才是中秋真正动人的地方。
不是因为大家相信人生应该处处圆满。
恰恰是已经知道“古难全”,才会觉得眼前的团圆可贵。
这几年我自己的感受尤其明显。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往前走,去远一点的地方,做更多的事情。那时候会觉得人生很长,父母一直在那里,孩子也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一切似乎都有很多以后。
现在回头看,才发现人的一生看起来几十年,其实是被很多很短的阶段拼起来的。
孩子六岁就是六岁。
八岁就是八岁。
过了这一年,就没有这一年了。
父母也是如此。
有时候我们总说“以后有机会”,可很多事情并不是无限期地在那里等着我们。
这话说得有点伤感,但也不必因此伤感。
因为知道会变,反而更容易把注意力放回现在。
今年中秋,我不太想讲怎么“开运”
做命理风水以后,每到传统节日,总有人问:中秋有没有什么讲究?要不要拜月?家里怎么布置?做什么可以旺运?
当然,各地有各地的民俗,传统里也确实有很多与月亮有关的祭祀和信仰。
但今年中秋,我倒不太想讲这些。
如果一定要说这一天应该做点什么,我觉得有家人在身边,就一起吃顿饭。
父母不在身边,打个电话。
孩子还愿意跟着你出去看月亮,就陪他们出去走走。
也不用非得讲什么大道理。
月亮每个月都会圆,中秋明年也还会再来。
只是明年的我们,一定已经不是今年的我们了。
《易经》讲变,讲了几千年。
说到底也没有那么玄。
很多时候,不过是在提醒人:知道什么东西正在发生,知道什么东西正在过去。
正在发生的,好好经历。
正在过去的,也别总以为来日方长。
所以现在再让我说中秋的“团圆”,我大概不会把它说得多么宏大。
一家人今天还能坐在一起,就好好吃顿饭。
月亮出来了,就一起看一会儿。
人都在,就是好日子。
常先 丙午中秋于多伦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