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诞辰之日,重新认识那个生活在两千五百年前的孔丘
封面:约1770年孔子画像,纸本水粉,作者不详。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Public Domain)。这是一幅后世画像,并非孔子本人写生像。
今天是9月28日。
按照今天通行的纪念传统,这是孔子诞辰纪念日。今天,曲阜也举行了公祭孔子大典,纪念孔子诞辰2577周年。 [1]
但如果我们认真追问一句:
孔子真的是在9月28日出生的吗?
事情马上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关于孔子的生年和具体生日,古代文献本身就存在差异,现代学者也有不同考证。“9月28日”作为今天通行的纪念日期,并不等于一个已经被历史学界完全确认的出生日期。甚至有学者专门考证过这一问题,提出了与9月28日完全不同的日期。 [2]
这倒恰好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因为当我们真正试图走近孔子时,会发现:
我们以为自己非常熟悉孔子,但我们熟悉的,常常不是公元前六世纪那个叫孔丘的人,而是两千多年历史不断塑造出来的“孔子”。
今天不妨暂时把“至圣先师”四个字放到一边。
先问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在成为圣人以前,孔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们认识的“孔子”,其实不止一个
今天提起孔子,很多人的脑海里会立刻出现一个非常固定的形象:
长袍长须,温文尔雅,坐于杏坛,弟子环绕。
他说“学而时习之”,说“三人行,必有我师”,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代表儒家,代表传统文化,甚至在很多时候被当作整个古代中国伦理秩序的象征。
这个孔子当然不是凭空出现的。
但它是一层一层叠加出来的。
我们至少应该区分三个不同层面的孔子。
首先,是生活在春秋晚期的那个真实人物——孔丘。
其次,是《论语》《左传》《孟子》《史记》等不同历史文献为我们保存、整理和塑造出来的孔子。
再往后,才是汉以后经过经学、政治、教育、祭祀以及历代思想家的不断解释,最终成为“大成至圣先师”的孔子。
这三个孔子彼此相关,却不能简单地画上等号。
近现代孔子研究一个很重要的进展,恰恰不是又发现了一个“唯一真实的孔子”,而是让我们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不同历史时期的人,都在按照自己所面对的问题重新理解孔子。
汉人的孔子、宋人的孔子、清人的孔子、五四时代的孔子,与今天我们重新谈论的孔子,本来就不会完全一样。
所以我很喜欢这样理解这件事:
两千多年来,我们不仅一直在阅读孔子,也一直在制造孔子。
而这种“制造”,本身也是中国思想史的一部分。
先把圣人变回一个人
《论语》里有一句话,我一直觉得很有意思。
有人赞叹孔子什么都会,猜测他莫非天生就是圣人。
孔子的回答却很朴素:
“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
我年轻的时候地位低微,所以会做很多普通的事情。
这一句话,一下子把“大成殿里的孔圣人”拉回到了人间。
孔子当然有贵族血缘背景,但到了他这一代,家庭处境已经远非显赫。年轻时代的孔子,需要学习和掌握很多具体事务,也曾从事管理仓储、牲畜等工作。对于他的早年身份和具体经历,传世文献之间有需要谨慎辨析的地方,但“吾少也贱”至少是《论语》为我们保留下来的孔子自我描述。
于是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从出生起就注定成为圣人的人物。
而是一个出生于旧贵族秩序正在瓦解的时代、社会地位并不占优势,却通过不断学习努力寻找自己位置的人。
这可能才是理解孔子的第一个入口。
孔子面对的,是一个旧世界正在松动的时代
理解孔子,首先要理解春秋。
今天讲孔子,最容易把他直接放进“哲学史”或者“国学”里。
于是孔子仿佛一辈子都在坐着讨论仁、义、礼、智。
可如果把他放回春秋晚期,整个画面就会完全不同。
孔子所面对的,是一个延续数百年的政治秩序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的世界。
周王室的实际控制力下降,诸侯势力增强;而在很多诸侯国内部,强大的卿大夫家族又开始控制政治。
孔子所在的鲁国,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鲁国长期存在以季孙、孟孙、叔孙为代表的“三桓”势力。
孔子后来不断参与政治、评论政治乃至离开鲁国周游列国,都与这个现实世界紧密相关。
李硕在《孔子大历史》中做的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尽可能把孔子重新放回这样的春秋政治结构中去理解,而不是先把他当成一个抽象哲学家。李硕称这种政治格局为“寡头政治”,其他研究者也会使用“世族政治”等不同概念;具体解释可以讨论,但共同的问题意识很清楚:
孔子的思想不是凭空出现的,它首先是对一个巨大社会变动时代的回应。 [3]
理解了这一点,也就比较容易理解孔子为什么如此执着于一个字:
礼。
“礼崩乐坏”,并不是“现在的人没有礼貌了”
今天说到“礼”,很多人第一反应是:
尊老爱幼、礼貌待人、见面鞠躬。
但在孔子的时代,“礼”远远不只是礼貌。
它涉及祭祀、政治、身份、家族、外交、丧葬、音乐、服饰以及不同社会角色之间应该怎样互动。
某种意义上讲:
礼就是那个世界的一套运行规则。
所以孔子忧虑“礼崩乐坏”,并不是一个老人感叹“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没规矩”。
他真正面对的问题要严重得多:
原本规定“谁有权做什么”的那整套秩序,正在失去效力。
那么,一个社会究竟应该靠什么维持?
人和人之间应该怎样建立关系?
掌握权力的人应该成为怎样的人?
普通人又如何通过教育和修养改变自己?
这些问题,才构成孔子思想真正的现实背景。
但“礼”又不仅仅是一套外在规则
这也是今天讨论儒家时很容易走向两个极端的地方。
一种看法认为:
礼,无非就是等级和服从。
另一种则把礼美化成一种纯粹温良恭俭让的东方智慧。
都太简单。
春秋时代当然是一个身份高度分化的社会。
什么身份可以举行什么祭祀、使用什么器物、穿什么衣服,本来就是礼制的一部分。
如果完全抹去其中的等级性,用现代平等社会的价值重新解释“礼”,显然不是历史。
但孔子对礼的理解又不仅停留在外部规范。
《论语》中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是:
一个人只做出了合乎礼的动作,却没有与之相应的内在情感,这算不算真正的礼?
孔子的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因此,现代研究孔子伦理学时,一个很重要的观察就是:
礼不仅规范人的行为,也试图通过长期实践塑造人的情感、习惯和人格。 [4]
这件事情放到今天其实并不陌生。
为什么很多事情我们明明“知道”,却依然做不到?
为什么懂得应该控制情绪,不等于真的能够控制情绪?
为什么读过很多道理,也不等于一个人的性格就发生了变化?
孔子的回答并不是继续给你讲更多道理。
他的思路反而接近:
人的改变,需要进入长期而具体的实践。
这也是儒家后来如此强调修身的原因之一。
我们容易忘记:孔子其实非常想当官
今天我们给孔子贴上的两个最重要标签,是:
“思想家”和“教育家”。
但如果回到孔子本人,他未必会把自己首先理解成一个坐在书房里构建哲学体系的人。
孔子有非常强烈的政治抱负。
他希望参与现实政治。
希望有人真正采用他的理念。
希望自己心目中的秩序可以落实,而不仅仅停留在课堂里。
他后来带着学生周游列国,我们今天听起来,似乎很像一次浪漫的文化之旅。
实际上却没有这么浪漫。
他是在寻找政治机会。
希望有国君愿意用他。
卫、陈、蔡……
有时受到礼遇,有时遭到冷落,有时遇到危险,有时刚刚看到一点希望,很快又破灭。
李零写《丧家狗:我读〈论语〉》,之所以把书名取作“丧家狗”,就是借用了《史记·孔子世家》中那个非常著名的故事。
孔子在郑国与弟子走散,一个人站在城门外。
有人对子贡形容他,说他看起来:
“累累若丧家之狗。”
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
子贡后来把这句话告诉孔子。
孔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道:
“然哉!然哉!”
是啊,是啊。
当然,《史记》距离孔子的时代已经很远,我们不能把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当作现场录像。
但这个故事之所以流传两千多年,是因为它捕捉到了孔子一生一个很真实的处境:
他有极大的政治理想,却始终没能按照自己的设想改变现实。
李零在《丧家狗》中有意识地把孔子从后来的圣人光环中重新拉回这种处境来理解:不是为了贬低孔子,而是先把他作为一个真实的人来读。 [5]
孔子人生最大的反差,也许就在这里
如果站在今天回头看,孔子当然是一个无比“成功”的人。
孔庙遍布东亚。
历代帝王封号不断。
“大成至圣先师”。
《论语》读了两千多年。
但如果我们把时间停在孔子去世以前,他的人生就完全是另一幅样子。
他最想实现的政治理想,没有实现。
他没有看到一个真正按照自己设想运行的国家。
他的周游列国,并没有换来政治上的大成功。
可是他同时做的另一件事情,却产生了远远超出他本人想象的影响:
教学生。
于是孔子的一生出现了一个极富戏剧性的反转:
他最想做成的事情,没有做成;而他用来传播理想的教育,却最终改变了此后两千多年的中国。
政治事业没有按照他的计划成功。
文化传承却成功了。
活着的时候,他始终在寻找一个政治中心。
去世以后,他反而成为中国文化最重要的中心人物之一。
这也许比简单地说一句“孔子是伟大的教育家”,更能让我们理解他的命运。
孔子留下来的,也不只是几句名言
我们今天讲孔子的贡献,最容易想到:
“仁者爱人。”
“有教无类。”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当然都重要。
但如果把视野再放大一些,我觉得还有一件事情特别值得注意:
知识、人格与出身之间的关系,在孔子那个时代开始发生变化。
在更早的贵族社会中,礼乐文化与贵族身份、政治职位、家族传承高度结合。
但到了春秋晚期,旧的贵族秩序正在解体。
“士”这一群体的重要性逐渐上升。
孔子恰恰处在这样的转折点。
于是,“一个人是谁”开始不仅仅取决于:
你出生在哪一家。
也越来越取决于:
你学过什么;
你懂什么;
你怎样做人;
以及你最终把自己修养成了一个怎样的人。
这时候,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发生了变化:
君子。
“君子”原本带有相当明显的身份意味。
到了孔子那里,它越来越同时具有一种人格意义。
君子不只是身份上的上层人物,还应该意味着:
一个值得成为的人。
也就是说:
人的文化身份和人格价值,不再完全由出生决定,也可以通过“学”去获得。
这可能才是孔子教育思想真正深远的地方之一。
当然,我们也没有必要重复过去那种过于简单的说法:
“孔子创办中国第一所私学,从此打破学在官府,让人人都有书读。”
历史不会如此整齐。
知识传播方式的变化是一个漫长的社会过程,而不是某一天由一个人突然发明出来的制度。
但孔子显然成为了这个转变中最重要的象征人物之一。
更有意思的是:我们今天读到的《论语》,本身也有自己的历史
还有一个普通读者容易忽略的问题:
《论语》不是孔子写的。
孔子并没有在晚年坐下来完成一本《我的哲学思想》。
我们今天读到的《论语》,保存的是关于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论、对话和故事。
而这些材料经历了传播、整理、编纂和版本演变。
汉代曾流传《鲁论》《齐论》以及所谓“古论”等不同文本系统;后来才逐渐形成我们今天熟悉的二十篇本传统。 [6]
而近几十年来不断出现的出土文献,又让这件事情变得更加有意思。
2025年发表在学术期刊 Early China 的一项研究,集中分析了两批大约形成于公元前300年前后的战国竹简:
安徽大学藏《仲尼曰》和王家嘴楚墓出土《孔子曰》。
研究者认为,这些材料证明:
至少到战国中期,已经存在搜集、整理孔子言论的传统。
但它们并不是我们今天《论语》的一个简单早期版本。
其中有些话与今天《论语》相近,有些存在差异,还有相当一部分内容并没有进入后来流传下来的《论语》。 [7]
这个发现特别重要。
它提醒我们不要把《论语》的形成想象得过于简单:
仿佛孔子去世以后,弟子们坐在一起,把老师说过的话一条条记录下来,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二十篇《论语》。
真实的历史很可能复杂得多。
孔子的言论在不同弟子、不同群体和不同地域中传播。
有人记忆,有人抄写,有人整理,有人重新组合。
一些话被留下来。
另一些话消失了。
经过数百年的传播和编纂,最终才逐渐形成后来成为经典的文本。
所以当我们读《论语》的时候,其实同时面对两个问题:
一个是:
孔子说了什么?
另一个则是:
后世为什么把这些话留下来了?
后一个问题,有时候甚至更有意思。
地下出土的孔子,也在提醒我们保持一点谦逊
2011年以来发掘的南昌海昏侯刘贺墓,还出土过一件非常有意思的文物——通常被称作“孔子衣镜”或“孔子屏风”。
镜框上画有孔子及弟子的形象,并保存了大量传记文字。
更值得注意的是:
这些西汉时期的孔子传记材料,在孔子的出生、姓氏等细节上,与后来最有影响力的《史记·孔子世家》并不完全一致。研究者指出,两者至少存在数处明显差异。 [8]
把海昏侯墓出土的早期孔子图像,与后世孔子画像传统放在一起看,本身就很有意思:我们今天熟悉的孔子面貌,并不是孔子本人留下来的真实肖像,而是后世一代代人想象、绘制和塑造出来的。
这其实和文本历史是同一个道理。
我们今天以为固定不变的“孔子故事”,在古代本身可能也存在不同版本。
所以面对一个生活在两千五百年前的人,历史研究最重要的品质之一也许就是:
不要过度自信。
历史不是监控录像。
研究历史,只能依靠不同年代留下来的材料,在彼此矛盾、补充和印证之间,一点一点接近过去。
那么,我们今天究竟应该怎样看待孔子?
近现代以来,中国人对孔子的态度常常在两个极端之间摆动。
一个极端,是重新把孔子送回神坛。
仿佛中国文化里所有好的东西都来自孔子;
孔子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必须具有永恒的真理性。
另一个极端,则把后来中国社会中的等级、专制、父权、礼教乃至各种现实问题,都一股脑算在孔子的账上。
这两种态度表面上针锋相对。
其实却犯了同一个错误:
把两千多年的中国历史,压缩成了一个孔子。
孔子生活在春秋。
孟子面对的是战国。
汉代建立了自己的经学体系。
宋代又出现了程朱理学。
清代帝国制度下的儒家,与春秋晚期孔丘面对的问题,当然更加不可能完全相同。
今天我们嘴里那个笼统的“儒家”,其实沉积了两千多年复杂的历史。
如果把这一切都叫作“孔子的思想”,无论赞美还是批判,都很难真正理解中国传统。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
对待传统文化,比“复兴”或者“打倒”更重要的事情,是先理解。
把孔子从神坛上请下来,不是为了把他推倒
不要急着崇拜。
也不要急着批判。
先弄清楚他是谁。
把孔子暂时从“大成至圣先师”的牌位后面请出来。
看看那个会焦虑、会失望、会愤怒,也会自嘲的人;
那个年轻时社会地位并不高,却拼命学习的人;
那个对现实政治抱有巨大理想,却一次又一次碰壁的人;
那个生活在旧秩序逐渐瓦解的时代,试图寻找答案的人;
那个带着一群学生四处奔波,最终又回到鲁国的人。
这样以后,我们反而可能真正开始尊重他。
因为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人,并不需要依赖神话才能成立。
重新认识孔子,也是重新学习怎样面对传统
我以后讲儒家,很希望首先和学生讨论的,其实正是这个问题。
我们这一代人面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一个很特殊的处境。
我们依然生活在它留下来的语言、伦理、家庭关系和文化结构之中;
与此同时,我们又接受了现代科学、现代社会以及现代价值体系完全不同的训练。
所以面对传统,很容易出现两种本能反应。
要么觉得:
老祖宗说的都是对的。
要么觉得:
那都是封建时代的东西。
但真正成熟的文化态度,应该允许我们同时说出两句话:
孔子是一个两千五百年前的人,他的思想当然有自己的历史条件。
同时,
孔子提出的一些问题——关于学习、人格、欲望、自律、关系、教育和共同体——直到今天仍然值得重新讨论。
所以:
继承,不等于照搬。
批判,也不等于否定。
我们应该先问:
它从哪里来?
为什么会出现?
当时试图解决什么问题?
后来又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哪些东西曾经发挥作用?
哪些东西后来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最后再问:
到了今天,我们还愿意留下什么?
我想,这也许比在孔子诞辰之日简单说一句“纪念至圣先师”,更有意义。
两千五百多年以后,真正值得我们重新认识的,也许并不是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庄严、永远端坐在神坛上的圣人。
而是那个生活在一个剧烈变动时代里,在现实中一次次碰壁,却始终相信:
人可以通过学习、教育和自我修养而有所改变。
那个真实的孔丘,或许没有后来那么高大。
但也正因为如此,
他反而离我们更近了一些。
常先
丙午年丁酉月,孔子诞辰纪念日
2026年9月28日
延伸学习|四年「薪火相传」
这篇文章其实也是我接下来儒家课程想做的一件事:不急着把传统奉上神坛,也不急着用今天的观念简单否定它,而是先回到历史、经典与具体的问题中,理解它究竟从哪里来,又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在四年「薪火相传」课程的第二年,我会从历史中的孔子出发,继续进入孟子、荀子、汉代儒学、宋明理学、王阳明以及清代儒学,尝试把两千多年儒家思想发展的主脉真正梳理清楚。
如果你也希望系统地认识中国传统文化,而不只是记住一些零散的“国学知识”,可以继续了解「四年薪火相传」课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