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8 · 闲适

白氏文集巻第八闲适四　古调诗五言　凡五十七首

大原一男子， 自顾庸且鄙。 老逢不次恩， 洗㧞出泥滓。 既居可言地， 愿助朝廷理。 伏合三上章， 戆愚不称㫖。 圣人存大体， 优贷容不死。 鳯诏停舍人， 鱼书除刺史。 寛懐齐宠辱， 委顺随行止。 我自得此心， 于兹十年矣。 余杭乃名郡， 郡郭临江泛。 巳想海门山， 潮声来入耳。 昔予贞元末， 羁旅曾游此。 甚觉太守尊， 亦谙鱼酒美。 因生江海兴， 每羡沧浪水。 尚拟拂衣行， 况今兼禄仕。 青山峰峦接， 白日烟尘起。 东道既不通， 改辕遂南指。 自秦穷楚越， 浩荡五千里。 闻有贤主人， 而多好山水。 是行颇为惬， 所历良可纪。 策马度蓝溪， 胜游从此始。

朝从紫禁归， 暮出青门去。 勿言城东陌， 便是江南路。 扬鞭簇车马， 挥手辞亲故。 我生本无乡， 心安是归处。

茅覆环堵亭泉添方丈沼红芳照水荷白颈观鱼鸟拳石苔苍翠尺波烟杳眇但问有意无勿论池大小门前车马路奔走无昏晓名利驱人心贤愚同扰扰善哉骆处士安置身心了何乃独多君丘园居者少

往谪浔阳去夜憇辋溪曲今为钱塘行重经兹寺宿尔来㡬何岁溪草八九绿不见旧房僧苍然新树木虚空走日月世界迁陵谷我生寄其间孰能逃倚伏随缘又南去好住东廊竹

昨夜鳯池头今夜蓝溪口明月本无心行人自廻首新秋松影下半夜钟声后清影不宜昏聊将茶代酒

长途发已乆前馆行未至体倦目已昏瞌然遂成睡右袂尚垂鞭左手暂委辔忽觉问仆夫才行百步地形神分处所迟速相乖异马上㡬多时梦中无限事诚哉达人语百龄同一寐

萧萧谁家林， 秋梨叶半坼。 漠漠谁家园， 秋韭花初白。 路逢故里物， 使我嗟行役。 不归渭北村， 又作江南客。 去乡徒自苦， 济世终无益。 自问波上萍， 何如涧中石。

拄上山之上骑下山之下江州去日朱藤杖忠州归时紫騘马天生二物济我穷我生合是栖栖者

堦前下马时， 梁上题诗处。 惨澹病使君， 萧踈老松树。 自嗟还自哂， 又向杭州去。

我爱此山头， 及此三登历。 紫霞旧精舍， 寥落空泉石。 朝市日喧隘， 云林长悄寂。 犹存住寺僧， 肯有归山客。

昔君乌纱㡌赠我白头翁㡌今在顶上君已归泉中物故犹堪用人亡不可逢岐上今夜月坟树正秋风

不忆西省松， 不忆南宫菊。 唯忆新昌堂， 萧萧北䆫竹。 䆫间枕簟在， 来后何人宿。

处世非不遇， 荣身颇有余。 勲为上柱国， 爵乃朝大夫。 自问有何才， 两入承明庐。 又问有何政， 再驾朱轮车。 矧予东山人， 自惟朴且踈。 弹琴复有酒， 但慕嵇阮徒。 暗被乡里荐， 误上贤能书。 一列朝士籍， 遂为世网拘。 髙有罾缴忧， 下有陷穽虞。 每觉宇宙窄， 未尝心体舒。 蹉跎二十年， 颔下生白须。 何言左迁去， 尚获专城居。 杭州五千里， 往若投渊鱼。 虽未脱簮组， 且来泛江湖。 呉中多诗人， 亦不少酒酤。 髙声咏篇什， 大笑飞杯盂。 五十未全老， 尚可且欢娯。 用兹送日月， 君以为何如。 秋风起江上， 白日落路隅。 回首语五马， 去矣勿踟蹰。

秋花紫䝉䝉， 秋蝶黄茸茸。 花低蝶新小， 飞戏丛西东。 日暮凉风来， 纷纷花落藂。 夜深白露冷， 蝶已死藂中。 朝生夕俱死， 气类各相从。 不见千年鹤， 多栖百丈松。

髙髙此山顶， 四望唯烟云。 下有一条路， 通达楚与秦。 或名诱其心， 或利牵其身。 乘者及负者， 来去何云云。 我亦斯人徒， 未能出嚣尘。 七年三往复， 何得笑他人。

道傍老枯树， 枯来非一朝。 皮黄外尚活， 心黑中先燋。 有似多忧者， 非因外火烧。

䈥力未全衰， 仆马不至弱。 又多山水趣， 心赏非寂寞。 扪萝上烟岭， 蹋石穿云壑。 谷鸟晚仍啼， 洞花秋不落。 提笼复携榼， 遇胜时停泊。 泉憇茶数瓯， 岚行酒一酌。 独吟还独啸， 此兴殊未恶。 假使在城时， 终年有何乐。

五步一啄草， 十步一饮水。 适性遂其生， 时哉山梁雉。 梁上无罾缴， 梁下无鹰鹯。 雌雄与群雏， 皆得终天年。 嗟嗟笼下鸡， 及彼池中鴈。 既有稻粱恩， 必有牺牲患。

秋水浙红粒， 朝烟烹白鳞。 一食饱至夜， 一卧安达晨。 晨无朝谒劳， 夜无直宿勤。 不知两掖客， 何似扁舟人。 尚想到郡日， 且称守土臣。 犹须副忧寄， 恤隠安疲民。 期年庻报政， 三年当退身。 终使沧浪水， 濯吾缨上尘。

江从西南来， 浩浩无旦夕。 长波逐若㵼， 连山凿如劈。 千年不壅溃， 万姓无垫溺。 不尔民为鱼， 大哉禹之绩。 导岷既艰逺， 距海无咫尺。 胡为不讫功， 余水斯委积。 洞庭与青草， 大小两相敌。 混合万丈深， 淼茫千里白。 毎岁秋夏时， 浩大吞七泽。 水族窟穴多， 农人土地窄。 我今尚嗟叹， 禹岂不爱惜。 邈未究其由， 想古观遗迹。 疑此苗人顽， 恃险不终役。 帝亦无奈何， 留患与今昔。 水流天地内， 如身有血脉。 滞则为疽疣， 治之在针石。 安得禹复生， 为唐水官伯。 手提倚天劒， 重来亲指画。 䟽河似剪纸， 决壅同裂帛。 渗作膏腴田， 踏平鱼鳖宅。 龙宫变闾里， 水府生禾麦。 坐添百万戸， 书我司徒籍。

鱞惸心所念简牍手自操何言符竹贵未免州县劳頼是余杭郡台榭遶官曹凌晨亲政事向晩恣游遨山冷微有雪波平未生涛水心如镜面千里无纎毫直下江最阔近东楼更髙烦襟与滞念一望皆遁逃

索索风戒寒， 沉沉日藏耀。 劝君饮浊醪， 听我吟清调。 芳节变穷隂， 朝光成夕照。 与君生此世， 不合长年少。 今晨从此过， 明日安能料。 若不结跏禅， 即须开口笑。

明月照君席， 白露沾我衣。 劝君酒杯满， 听我狂歌词。 五十已后衰， 二十已前痴。 昼夜又分半， 其间几何时。 生前不欢乐， 死后有余赀。 焉用黄墟下， 珠衾玉匣为。

平旦起视事， 亭午卧掩闗。 除亲簿领外， 多在琴书前。 况有虚白亭， 坐见海门山。 潮来一凭槛， 宾至一开筵。 终朝对云水， 有时听管弦。 持此聊过日， 非忙亦非闲。 山林太寂寞， 朝阙空喧烦。 唯兹郡合内， 嚣静得中间。

昔为鳯阁郎今为二千石自觉不如今人言不如昔昔虽居近密终日多忧惕有诗不敢吟有酒不敢吃今虽在踈逺竟岁无牵役饱食坐终朝长歌醉通夕人生百年内疾速如过隙先务身安闲次要心欢适事有得而失物有损而益所以见道人观心不观迹

立春后五日， 春态纷婀娜。 白日斜渐长， 碧云低欲堕。 残氷坼玉片， 新蕚排红颗。 遇物尽欣欣， 爱春非独我。 迎芳后园立， 就暖前簷坐。 还有惆怅心， 欲别红炉火。

漫漫潮初平， 熈熈春日至。 空阔逺江山， 晴明好天气。 外有适意物， 中无系心事。 数篇对竹吟， 一杯望云醉。 行携杖扶力， 卧读书取睡。 久养病形骸， 深谙闲气味。 遥思九城陌， 扰扰趋名利。 今朝是直日， 朝谒多轩骑。 宠者防悔尤， 权者懐忧畏。 为报髙车盖， 恐非真富贵。

新年多暇日晏起褰帘坐睡足心更慵日髙头未褁徐倾下药酒稍𦶟煎茶火谁伴寂寥身无弦琴在左遥思毗陵馆春深物袅娜波拂黄栁梢风揺白梅朶衙门排晓㦸铃合开朝鎻太守水西来朱衣垂素舸良晨不易得佳㑹无由果五马正相望双鱼忽前堕鱼中获瑰宝持玩何磊砢一百六十言字字灵珠颗上申心欵曲下叙时𫐘轲才富不如君道孤还似我敢辞官逺慢且贵身安妥勿复问荣枯㝠心无不可

髙树换新叶， 隂隂覆地隅。 何言太守宅， 有似幽人居。 太守卧其下， 闲慵两有余。 起尝一瓯茗， 行读一巻书。 早梅结青实， 残樱落红珠。 稚女弄庭果， 嬉戯牵人裾。 是日晩弥静， 巢禽下相呼。 啧啧护儿鹊， 哑哑母子乌。 岂唯云鸟尔， 吾亦引吾雏。

吾雏字阿罗， 阿罗才七龄。 嗟吾不才子， 怜汝无弟兄。 抚养虽骄𫘤， 性识颇聪明。 学母画眉㨾， 効吾咏诗声。 我齿今欲堕， 汝齿昨始生。 我头髪尽落， 汝顶髻初成。 老幼不相待， 父衰汝孩婴。 缅想古人心， 兹爱亦不轻。 蔡邕念文姬， 于公叹缇萦。 敢求得汝力， 但未忘父情。

鴈齿小虹桥， 垂簷低白屋。 桥前何所有， 苒苒新生竹。 皮开拆褐锦， 节露抽青玉。 筠翠如可飡， 粉霜不忍触。 闲吟声未已， 幽玩心难足。 管领好风烟， 轻欺凡草木。 谁能有月夜， 伴我林中宿。 为君倾一杯， 狂歌竹枝曲。

不见诗酒客卧来半月余合和新药草寻检旧方书晩霁烟景度早凉䆫戸虚雪坐衰鬓乆秋入病心初卧簟蕲竹冷风襟卭葛踈夜来身校健小饮复何如

食饱拂枕卧， 睡足起闲吟。 浅酌一杯酒， 缓弹数弄琴。 既可畅情性， 亦足傲光隂。 谁知利名尽， 无复长安心。

严郎制兹楼立名曰清辉未及署花牓遽征还粉闱去来三四年尘土登者稀今春新太守扫洒施帘帏院栁烟婀娜簷花雪霏微看山倚前戸待月阐东扉碧䆫戞瑶瑟朱栏飘舞衣烧香卷幕坐风鷰双双飞君作不得住我来幸因依始知天地间灵境有所归

碧桃实已落， 红薇花尚熏。 冉冉三月尽， 晩莺城上闻。 独持一杯酒， 南亭送残春。 半酣忽长歌， 歌中何所云。 云我五十余， 未是苦老人。 刺史二千石， 亦不为贱贫。 天下三品官， 多老扵我身。 同年登第者， 零落无一分。 亲故半为鬼， 僮仆多见孙。 念此聊自解， 逢酒且欢欣。

霭霭四月初新树叶成隂动揺风景丽盖覆庭院深下有无事人竟日此幽寻岂唯玩时物亦可开烦襟时与道人语或听诗客吟度春足芳色入夜多鸣禽偶得幽闲境遂忘尘俗心始知真隠者不必在山林

仲夏斋戒月三旬㫁腥膻自觉心骨爽行起身翩翩始知绝粒人四体更轻便初能脱病患久必成神仙御冦驭冷风赤松游紫烟常疑此说谬今乃知其然我年过半百气衰神不全已垂两鬓丝难补三丹田但减荤血味稍结清浄縁脱巾且修养聊以终天年

除官去未间， 半月恣游讨。 朝寻霞外寺， 暮宿波上岛。 新树少于松， 平湖半连草。 跻攀有次第， 赏玩无昏早。 有时骑马醉， 兀兀㝠天造。 穷通与生死， 其奈吾懐抱。 江山信为美， 齿髪行将老。 在郡诚未厌， 归乡去亦好。

三年为刺史无政在人口唯向郡城中题诗十余首慙非甘棠咏岂有思人不三年为刺史饮水复食蘗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

使君竟不住， 萱桂徒栽种。 桂有留人名， 萱无忘忧用。 不如江畔月， 步步来相送。

为郡已多暇， 犹少勒吏职。 罢郡更安闲， 无所劳心力。 舟行明月下， 夜泊清淮北。 岂止吾一身， 举家同燕息。 三年请禄俸， 颇有余衣食。 乃至僮仆间， 皆无冻馁色。 行行弄云水， 步步近乡国。 妻子在我前， 琴书在我侧。 此外吾不知， 于焉心自得。

日暮舟悄悄， 烟生水沉沉。 何以延宿客， 夜酒与秋琴。 来客道门吕， 来自嵩髙岑。 轩轩举云貌， 豁豁开清襟。 得意言语断， 入玄滋味深。 黙然相顾哂， 心适而忘心。

三年典郡归， 所得非金帛。 天竺石两片， 华亭鹤一只。 饮啄供稻粱， 苞褁用茵席。 诚知是劳费， 其奈心爱惜。 逺从余杭郭， 同到洛阳陌。 下檐拂云根， 开笼展霜翮。 贞姿不可杂， 髙性宜其适。 遂就无尘坊， 仍求有水宅。 东南得幽境， 树老寒泉碧。 池畔多竹隂， 门前少人迹。 未请中庻禄， 且脱双骖易。 岂独为身谋， 安吾鹤与石。

五年职翰林四年莅浔阳一年巴郡守半年南宫郎二年直纶阁三年刺史堂凡此十五载有诗千余章境兴周万象土风备四方独无洛中作能不心悢悢今为春官长始来游此乡徘徊伊涧上睥睨嵩少傍遇物辄一咏一咏倾一觞笔下成释憾卷中同补亡往往頋自哂眼昏须鬓苍不知老将至独自放诗狂

籍甚二十年今日方欵颜相送嵩洛下论心杯酒间河亚懒出入府寮多闭闗苍发彼此老白日寻常闲朝欲携手出暮思聮骑还何当挈一榼同宿龙门山

移家入新宅罢郡有余资既可避燥湿复免忧寒饥疾平未还假官闲得分司幸有禄俸在而无职役羁清旦盥漱毕开轩巻帘帏家人及鸡犬随我亦熈熈取兴或寄酒放情不过诗何必苦修道此即是无为外累信已遣中懐时有思有思一何逺黙坐仾双眉十载囚窜客万里征戍儿春朝鏁笼鸟冬夜支床龟驿马走四蹄痛酸无歇期硙牛封两目阍闭何人知谁能脱放去四㪚任所之各得适其性如吾今日时

置琴曲机上， 慵坐但含情。 何烦故挥弄， 风弦自有声。

人各有所好， 物固无常宜。 谁谓尔能舞， 不如闲立时。

夜镜隠白发， 朝酒发红颜。 可怜假年少， 自笑须㬰间。 朱砂贱如土， 不解烧为丹。 玄鬓化为雪， 未闻休得官。 咄哉个丈夫， 心性何堕顽。 但遇诗与酒， 便忘寝与飡。 髙声发一吟， 似得诗中仙。 引满饮一盏， 尽忘身外缘。 昔有醉先生， 席地而幕天。 于今居处在， 许我当中眠。 眠罢又一酌， 酌罢又一篇。 回面頋妻子， 生计方落然。 诚知此事非， 又过知非年。 岂不欲自改， 改即心不安。 且向安处去， 其余皆老闲。

扶杖起病初策马立未任既懒出门去亦无客来寻以此遂成闲闲步遶园林天晓烟景淡树寒鸟雀深一酌池上酒数声竹间吟寄言东曹长当知幽独心

鸟鸣庭树上， 日照屋簷时。 老去慵转极， 寒来起尤迟。 厚薄被适性， 髙仾枕得宜。 神安体稳暖， 此味何人知。 睡足仰头坐， 兀然无所思。 如未凿七窍， 若都遗四肢。 缅想长安客， 早朝霜满衣。 彼此各自适， 不知谁是非。

结构池西廊䟽理池东树此意人不知欲为待月处持刀间密竹竹少风来多此意人不㑹欲今池有波

江州司马日忠州刺史时栽松满后院种栁隂前墀彼皆非吾土栽种尚忘疲况兹是我宅蓇蓺固其宜平旦领仆使乘春亲指挥移花夹暖室洗竹覆寒池池水变绿色池芳动清辉寻芳弄水坐尽日心熈熈一物苟可适万缘都若遗设如宅门外有事吾不知

捧籝献千金， 彼金何足道。 临觞赠一言， 此言真可宝。 流光我已晩， 适意君不早。 况君春风面， 柔促如芳草。 二十方长成， 三十向衰老。 镜中桃李色， 不得十年好。 胡为坐脉脉， 不肯倾懐抱。

白苹湘渚曲绿筿剡溪口各在天一涯信美非吾有何如此庭内水竹交左右霜竹百千竿烟波六七亩泓澄动阶砌淡泞映户牖蛇皮细有文镜面清无垢主人过桥来双童扶一叟恐汚清泠波尘缨先抖擞波上一叶舟舟中一樽酒酒开舟不系去去随所偶或遶蒲浦前或泊桃岛后未拨落杯花仾冲拂面栁半酣迷所在倚搒兀廻首不知此何处复是人寰否谁知始䟽凿几主相传受杨家去云逺田氏将非久天与爱水人终焉落吾手白氏文集巻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