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71 · 后集诗文

白氏文集卷第七十一刑部尚书致仕太原　居易律诗　五言　七言　凡一百首

昨日复今辰， 悠悠七十春。 所经多故处， 却想似前身。 㪚秩优游老， 闲居浄洁贫。 螺杯中有物， 鹤氅上无尘。 解珮收朝带， 抽簪换野巾。 风仪与名号， 别是一生人。

门有医来往， 庭无客送迎。 病销谈笑兴， 老足叹嗟声。 鹤伴临池立， 人扶下砌行。 脚疮春断酒， 那得有心情。

游村红杏每年开， 十五年来看几回。 七十三人难再到， 今春来是别花来。

十五年来洛下居， 道縁俗累两何如。 迷路心廻因向佛， 宦途事了是悬车。 全家遁世曾无闷， 半俸资身亦有余。 唯是名衘人不会， 毗耶长者白尚书。

南北东西无所羁挂冠自在胜分司探花甞酒多先到拜表行香尽不知炮笋烹鱼饱飧后拥袍枕臂醉眠时报君一语君应笑兼亦无心羡保厘

七十人难到， 过三更较稀。 占花租野寺， 嗜酒典朝衣。 趂醉春多出， 贪欢夜未归。 不知亲故口， 道我是耶非。

斗薮尘缨将白须半酣扶起问司徒不知诏许悬车后醉舞狂歌有例无

不与老为期， 因何两鬓丝。 才应免夭促， 便已及衰羸。 昨夜梦何在， 明朝身不知。 百忧非我所， 三乐是吾师。 闭目常闲坐， 仾头每静思。 存神机虑息， 养气语言迟。 行亦携诗箧， 眠多枕酒巵。 自慙无一事， 少有不安时。

东都龙门潭之南有八节滩九峭石船筏过此例反破伤舟人檝师推挽束缚大寒之月躶跣水中饥冻有声闻于终夜予尝有愿力及则救之会昌四年有悲智僧道遇适同发心经营开凿贫者出力仁者施财於戏从古有碍之险未来无穷之苦忽乎一旦尽除去之兹吾所用适愿快心㧞苦施乐者耳岂独以功德福报为意哉因作二诗刻题石上以其地属寺事因僧故多引僧言见志鐡凿金锤殷若雷八滩九石劒棱摧竹篙桂檝飞如箭百筏千艘鱼贯来振锡导师凭众力挥金退傅施家财他时相逐西方去莫虑尘沙路不开七十三翁旦暮身誓开险路作通津夜舟过此无倾覆朝胫从今免苦辛十里叱滩变河汉八寒隂狱化阳春我身虽殁心长在暗施慈悲与后人

婆娑放鸡犬嬉戏任儿童独坐槐隂下开襟向晚风沤麻池水里㬠枣日阳中人物何相称居然田舎翁

每来故事堂中宿共忆华阳观里时日暮独归愁未尽泥深同出借驴骑交游今日唯残我富贵当年更有谁彼此相看头雪白一杯可合重推辞

整顿衣巾拂浄床一瓶秋水一𬬻香不论烦恼先须去直到菩提亦拟忘朝谒乆停收劒珮宴游渐罢废壷觞世间无用残年处秖合逍遥坐道塲

历想为官日， 无如刺史时。 欢娱接賔客， 饱暖及妻儿。 自到东都后， 安闲更得宜。 分司胜刺史， 致仕胜分司。 何况园林下， 欣然得朗之。 仰名同旧识， 为乐即新知。 有雪先相访， 无花不作期。 闘𬪩干酿酒， 夸妙细吟诗。 里巷千来往， 都门五别离。 岐分两回首， 书到一开眉。 叶落槐亭院， 冰生竹阁池。 雀罗谁问讯， 鹤氅罢追随。 身与心俱病， 容将力共衰。 老来多健忘， 唯不忘相思。

亦知世是休明世自想身非富贵身但恐人间为长物不如林下作遗民游依二室成三友住近双林当四邻性海澄渟平少浪心田洒扫浄无尘香山闲宿一千夜梓泽连游十六春是客相逢皆故旧无僧每见不殷勤药停有喜闲销疾金尽无忧醉忘贫补绽衣裳愧妻女支持酒肉頼交亲俸随日计钱盈贯禄逐年支粟满囷洛堰鱼鲜供取足游村果熟馈　新诗章人与传千首夀命天教过七旬点检一生徼幸事东都除我更无人

忽闻扣戸醉吟声， 不觉停杯倒屣迎。 共放诗狂同酒癖， 与君别是一亲情。

诗情书意两殷勤来自天南瘴海濵初覩银钩还启齿细吟琼什欲沾巾凤池隔绝三千里蜗舎沉冥十五春唯有新昌故园月至今分照两郷人

池上平桥桥下亭， 夜深睡觉上桥行。 白头老尹重来宿， 十五年前旧月明。

暖床斜卧日曛腰， 一觉闲眠百病销。 尽日一飧茶两椀， 更无所要到明朝。

一树春风千万枝嫰如金色软扵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

一树依依在永丰两枝飞去杳无踪玉皇曾采人间曲应逐歌声入九重

一树衰残委泥土， 双枝荣耀植天庭。 定知玄象今春后， 柳宿光中添两星。

斋戒坐三旬笙歌发四邻月明停酒夜眼暗看花人頼学空为观深知念是尘犹思闲语笑未忘旧交亲乆作龙门主多为兎苑賔水嬉歌尽日雪宴烛通晨事事皆过分时时自问身风光抛得也七十四年春

双金百錬少人知纵我知君徒尔为望梅阁老无妨渇画饼尚书不救饥白日回头看又晚青云举足蹑何迟壮年可惜虚销掷遣把闲杯吟咏诗

七人五百七十岁拖紫纡朱垂白须手里无金莫嗟叹樽中有酒且欢娱诗吟两句神还王酒飮三杯气尚麄嵬峩狂歌教婢拍婆娑醉舞遣孙扶天年高过二䟽传人数多于四皓图除却三山五天竺人间此会更应无前怀州司马安定胡杲年八十九䘙尉卿致仕冯翊吉皎年八十六前右龙武军长史荥阳郑据年八十四前慈州刺史广平刘真年八十二前侍御史内供奉官范阳卢贞年八十二前永州刺史清河张浑年七十四刑部尚书致仕太原白居易年七十四已上七人合五百七十岁会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于白家履道宅同宴宴罢赋诗时秘书监狄兼謩河南尹卢贞以年未七十虽与会而不及列

得老加年诚可喜当春对酒亦宜欢心中别有欢喜事开得龙门八节滩眼暗头旋耳重听唯余心口尚醒醒今朝欢喜縁何事礼彻佛名百部经

冠盖闲居少箪瓢陋巷深称家开戸牖量力置园林俭薄身都惯营为力不任饥烹一斤肉暖卧两重衾樽有陶濳酒囊无陆贾金莫嫌贫活计更富即劳心

少年莫笑我蹉跎， 听我狂翁一曲歌。 入手荣名取虽少， 关心穏事得还多。 老慙退马沾刍秣， 高喜归鸿脱弋罗。 官给俸钱天与夀， 些些贫病柰吾何。

巧者焦劳智者愁， 愚翁何喜复何忧。 莫嫌山木无人用， 大胜笼禽不自由。 网外老鸡因断尾， 盘中鲜鲙为吞钩。 谁人会我心中事， 冷笑时时一掉头。

闲看双节信为贵， 乐飮一杯谁与同。 可惜风情与心力， 五年抛掷在黔中。

选石铺新路， 安桥压古堤。 似从银汉下， 落傍玉川西。 影定栏干倒， 标高华表齐。 烟开虹半见， 月冷鹤双栖。 材映䕫龙小， 功嫌元凯仾。 从容济世后， 余力及黔黎。

风雨萧条秋少客， 门庭冷静昼多关。 金羁骆马近贳却， 罗袖柳枝寻放还。 书卷略寻聊取睡， 酒杯浅把粗开颜。 眼昏入夜休看月， 脚重经春不上山。 心静无妨喧处寂， 机忘兼觉梦中闲。 是非爱恶销停尽， 唯寄空身在世间。

蟋蟀暮啾啾， 光隂不少留。 松簷半夜雨， 风幌满床秋。 曙早灯犹在， 凉初簟未收。 新晴好天气， 谁伴老人游。

枕仾被暖身安穏日照房门帐未开还有少年春气味时时𫏐到睡中来

面黒头雪白， 自嫌还自怜。 毛龟蓍下老， 蝙蝠䑕中仙。 名籍同逋客， 衣装类古贤。 裘轻披白㲲， 靴暖蹋乌氊。 周易休开卦， 陶琴不上弦。 任从人弃掷， 自与我周旋。 䥫马因疲退， 铅刀以钝全。 行开第八秩， 可谓尽天年。

十两新緜褐披行暖似春一团香絮枕倚坐稳于人婢仆遣他尝药草儿孙与我拂衣巾回看左右能无愧养活枯残废退身

塞北虏郊随手破山东贼垒掉鞭收乌孙公主归本地白马将军入潞州劒㧞青鳞蛇尾活弦抨赤羽火星流须知鸟目犹难漏纵有天狼岂足忧画角三声刁斗晓清商一部管弦秋他时麟阁图勲业更合何人居上头

夀及七十五， 俸沾五十千。 夫妻皆老日， 甥姪聚居年。 粥羙甞新米， 袍温换故緜。 家居虽濩落， 眷属幸团圆。 置榻素屏下， 移炉青帐前。 书听孙子读， 汤看侍儿煎。 走笔还诗债， 抽衣当药钱。 支分闲事了， 把背向阳眠。

朝问此心何所思， 暮问此心何所为。 不入公门慵歛手， 不看人面免仾眉。 居士室间眠得所， 少年塲上飮非宜。 闲谈亹亹留诸老， 羙酝徐徐进一巵。 心未曾求过分事， 身常少有不安时。 此心除自谋身外， 更问其余尽不知。

二日立春人七日， 盘𬞞饼饵逐时新。 年方吉郑犹为少， 家比刘韩未是贫。 郷园节岁应堪重， 亲故欢游莫厌频。 试作循潮封眼想， 何由得见洛阳春。

童子装炉火， 行添一炷香。 老翁持麈尾， 坐拂半张床。 卷缦看天色， 移斋近日阳。 甘鲜新饼果， 穏暖旧衣裳。 止足安生理， 优闲乐性塲。 是非一以遣， 动静百无妨。 岂有物相累， 兼无情可忘。 不须忧老病， 心是自医王。

自中风来三历闰， 从悬车后几逢春。 周南留滞称遗老， 汉上羸残号半人。 薄有文章传子弟， 断无书札答交亲。 余年自问将何用， 恐是人间賸长身。

故交海内只三人， 二坐岩廊一卧云。 老爱诗书还似我， 荣兼将相不如君。 百年胶漆初心在， 万里烟霄中路分。 阿阁鸾凰野田鹤， 何人信道旧同群。

玄元皇帝著遗文， 乌角先生仰后尘。 金玉满堂非巳物， 子孙委蜕是他人。 世间尽不关吾事， 天下无亲于我身。 只有一身宜爱护， 少教氷炭逼心神。

庄列寓言风骚比兴多假虫鸟以为筌蹄故诗义始于关雎鹊巢道说先乎鲲鹏蜩鷃之类是也予闲居乗兴偶作一十二章颇类志恠放言每章可致一哂一哂之外亦有以自警其衰耄封执之惑焉顷如此作多与故人微之梦得共之微之梦得甞云此乃九奏中新声八珍中异味也有㫖哉有㫖哉今到独吟想二君在目能无恨恨乎

鷰违戊巳鹊避岁兹事因何羽族知疑有凤王颁鸟历一时一日不参差

水中科斗长成蛙林下桑虫老作蛾蛙跳蛾舞仰头笑焉用鲲鹏鳞羽多

江鱼群从称妻妾塞鴈聮行号弟兄但恐世间真眷属亲踈亦是强为名

𧖟老茧成不庇身蜂饥蜜熟属他人须知年老忧家者恐是二虫虚苦辛

阿阁鹓鸾田舎乌妍蚩贵贱两悬殊如何闭向深笼里一种摧颓触四隅

兽中刀枪多怒吼鸟遭罗弋尽哀鸣羔羊口在縁何事暗死屠门无一声

蟭螟杀敌蚊巢上蛮触交争蜗角中应似诸天观下界一微尘内鬬英雄

蟏蛸网上罥蜉蝣反复相持死始休何异浮生临老日一弹指顷报恩雠

蚁王化饭为臣妾蠃母偷虫作子孙彼此假名非本物其间何怨复何恩

豆苗鹿嚼解乌毒艾叶雀衘夺鷰巢鸟兽不曾看本草谙知药性是谁教

一䑕得仙生羽翼众䑕相看有羡色岂知飞上未半空已作乌鸢口中食

鹅乳养鶵遗在水鱼心想子变成鳞细微幽隐何穷事知者唯应是圣人

白氏前著长庆集五十卷元微之为序后集二十卷自为序今又续后集五卷自为记前后七十五卷诗笔大小凡三千八百四十首集有五本一本在庐山东林寺经藏院一本在苏州禅林寺经藏内一本在东都胜善寺益塔院律库楼一本付姪龟郎一本付外孙谈阁童各藏于家传于后其日本新罗诸国及两亰人家传写者不在此记又有元白唱和因继集共十七卷刘白唱和集五卷洛下游赏宴集十卷其文尽在大集内录出别行扵时若集内无而假名流传者皆谬为耳会昌五年夏五月一日乐天重记白氏文集卷第七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