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1 · 感伤

白氏文集卷第十一感伤三　古体　五言　凡五十三首

上有万仞山下有千丈水苍苍两崖间阔狭容一苇瞿唐呀直㵼滟滪屹中峙未夜黒岩昏无风白浪起大石如刀劒小石如牙齿一歩不可行况千三百里苒蒻竹篾&KR1850;欹危檝师趾一跌无完舟吾生系于此常闻仗忠信蛮貊可行矣自古漂沉人岂尽非君子况吾时与命蹇舛不足恃常恐不才身复作无名死

灵珠产无种， 彩云出无根。 亦如彼姝子， 生此遐陋村。 至丽物难掩， 遽选入君门。 独羙众所嫉， 终弃于塞垣。 唯此希代色， 岂无一顾恩。 事排势须去， 不得由至尊。 白黒既可变， 丹青何足论。 竟埋岱北骨， 不返巴东魂。 惨澹晩云水， 依俙旧郷园。 妍姿化已乆， 但有村名存。 村中有遗老， 指点为我言。 不取往者戒， 恐贻来者冤。 至今村女面， 烧灼成瘢痕。

前在浔阳日， 已叹賔朋寡。 忽忽抱忧怀， 出门无处写。 今来转深僻， 穷峡巅山下。 五月断行舟， 滟堆正如马。 巴人类猿狖， 矍烁满山野。 敢望见交亲， 喜逢似人者。

山东邑居窄， 峡中气候偏。 林峦少平地， 雾雨多隂天。 隐隐煑盐火， 漠漠烧畬烟。 頼此东楼夕， 风月时翛然。 凭轩望所思， 目断心悁悁。 背春有去鴈， 上水无来船。 我怀巴东守， 本是关西贤。 平生已不浅， 流落重相怜。 水梗漂万里， 笼禽囚五年。 新恩同雨露， 远郡邻山川。 书信虽往复， 封疆徒接连。 其如美人面， 欲见杳无縁。

郷路音信断， 山城日月迟。 欲知州近远， 阶前摘荔枝。

悄悄复悄悄， 城隅隐林杪。 山郭灯火稀， 峡天星汉少。 年光东流水， 生计南枝鸟。 月没江沉沉， 西楼殊未晓。

脉脉复脉脉东楼无宿客城暗云雾多峡深田地窄宵灯尚留熖晨禽初展翮欲知山高低不见东方白

忆始识君时， 爱君世縁薄。 我亦吏王畿， 不为名利著。 春寻仙游洞， 秋上云居阁。 楼观水潺潺， 龙潭花漠漠。 吟诗石上坐， 引酒泉边酌。 因话出处心， 心期老岩壑。 忽从风雨别， 遂被簪缨缚。 君作出山云， 我为入笼鹤。 笼深鹤残顇， 山远云飘泊。 去处虽不同， 同负平生约。 今来各何在， 老去随所托。 我守巴南城， 君佐征西幕。 年颜渐衰飒， 生计仍萧索。 方含去国愁， 且羡从军乐。 旧游疑是梦， 往事思如昨。 相忆春又深， 故山花正落。

山上巴子城山下巴江水中有穷独人强名为刺史时时窃自哂刺史岂如是仓粟𫗪家人黄丝褁妻子莓苔翳冠带雾雨霾楼雉衙鼓暮复朝郡斋卧还起廻头望南浦亦在烟波里而我复何嗟夫君犹滞此

峡内岂无人， 相逢非所思。 门前亦有客， 相对不相知。 仰望但云树， 俯顾惟妻儿。 寝食起居外， 端然无所为。 东郊萧处士， 聊可与开眉。 能飮满杯酒， 善吟长句诗。 庭前吏㪚后， 江畔路干时。 请君携竹杖， 一赴郡斋期。

南方饶竹树， 唯有青槐稀。 十种七八死， 纵活亦支离。 何此郡庭下， 一树独华滋。 蒙蒙碧烟叶， 袅袅黄花枝。 我家渭水上， 此树䕃前墀。 忽向天涯见， 忆在故园时。 人生有情感， 遇物牵所思。 树木犹复尔， 况见旧亲知。

城上云雾开沙头风浪定参差乱山出澹泞平江浄行客舟已远居人酒初醒袅袅秋竹梢巴蝉声似磬

萧洒城东楼， 遶楼多修竹。 森然一万竿， 白粉封青玉。 卷帘睡初觉， 欹枕看未足。 影转色入楼， 床席生浮绿。 空城绝賔客， 向夕弥幽独。 楼上夜不归， 此君留我宿。

黍香酒初熟菊暖花未开闲听竹枝曲浅酌茱茰杯去年重阳日漂泊湓城隈今岁重阳日萧条巴子台旅鬓寻巳白郷书乆不来临觞一搔首座客亦徘徊

老色日上面， 欢情日去心。 今既不如昔， 后当不如今。 今犹未甚衰， 每事力可任。 花时仍爱出， 酒后尚能吟。 但恐如此兴， 亦随日销沉。 东城春欲老， 勉强一来寻。

江花巳萎绝江草已销歇远客何处归孤舟今日发杜䳌声似哭湘竹班如血共是多感人仍为此中别

春令有常候， 清明桐始发。 何此巴峡中， 桐花开十月。 岂伊物理变， 信是土宜别。 地气反寒暄， 天时倒生杀。 草木坚强物， 所禀固难夺。 风候一参差， 荣枯遂乖劣。 况吾北人情， 不耐南方热。 强羸寿夭间， 安得依时节。

远郡虽𥚹陋时祀奉朝经夙兴祭风伯天气晓冥冥导骑与从吏引我出东坰水雾重如雨山火高于星忽忆早朝日与君趋紫庭歩登龙尾道却望终南青一别身向老所思心未宁至今想在耳玉音尚玲玲

蔼蔼江气春南賔闰正月梅樱与桃杏次第城上发红芳烂簇火素艳纷围雪香惜委风飘愁牵压枝折楼中老太守头上新白发冷澹痛心情暄和好时节故园音信断远郡亲賔绝欲问花前樽依然为谁设

引手攀红樱， 红樱落似霰。 仰首看白日， 白日走如箭。 年芳与时景， 顷刻犹衰变。 况是血肉身， 安能长强健。 人心苦迷执， 慕贵忧贫贱。 愁色常在眉， 欢容不上面。 况吾头半白， 把镜非不见。 何必花下杯， 更待他人劝。

两眼日将暗， 四支渐衰痩。 束带賸昔围， 穿衣妨寛䄂。 流年似江水， 奔注无昏昼。 志气与形骸， 安能长依旧。 亦曾登玉陛， 举措多纰缪。 至今金阙籍， 名姓独遗漏。 亦曾烧大药， 消息乖火候。 至今残丹砂， 烧干不成就。 行藏事两失， 忧恼心交闘。 化作顦顇翁， 抛身在荒陋。 坐看老病逼， 须得医王救。 唯有不二门， 其间无夭寿。

我身何所似， 似彼孤生蓬。 秋霜剪根断， 浩浩随长风。 昔游秦雍间， 今落巴蛮中。 昔为意气郎， 今作寂寥翁。 外貌虽寂寞， 中怀颇冲融。 赋命有厚薄， 委心任穷通。 通当为大鹏， 举翅摩苍穹。 穷则为鹪鹩， 一枝足自容。 苟知此道者， 身穷心不穷。

仙游寺前别， 别来十年余。 生别犹怏怏， 死别复何如。 客从梓潼来， 道君死不虚。 惊疑心未信， 欲哭复踟蹰。 踟蹰寝门侧， 声发涕亦俱。 衣上今日泪， 箧中前月书。 怜君古人风， 重有君子儒。 篇咏陶谢辈， 风襟嵇阮徒。 出身既蹇连， 生世仍须㬰。 诚知天至高， 安得不一呼。 江南有毒蟒， 江北有妖狐。 皆享千年寿， 多于王质夫。 不知彼何德， 不识此何辜。

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但购有花者不限桃杏梅百果参杂种千枝次第开天时有早晚地力无高低红者霞艳艳白者雪皑皑游蜂遂不去好鸟亦栖来前有长流水下有小平台时拂台上石一举风前杯花枝䕃我头花蘂落我怀独酌复独咏不觉月平阶巴俗不爱花竟春无人来唯此醉太守尽日不能廻

东坡春向暮树木今何如漠漠花落尽翳翳叶生初每日领僮仆荷锄仍决渠刬土壅其本引泉溉其枯小树低数尺大树长丈余封植来几时高下齐扶踈养树既如此养民亦何殊将欲茂枝叶必先救根株云何救根株劝农均赋租云何茂枝叶省事寛刑书移此为郡政庻几甿俗苏

迢迢东郊上， 有土青崔嵬。 不知何代物， 疑是巴王台。 巴歌乆无声， 巴宫没黄埃。 靡靡春草合， 牛羊縁四隈。 我来一登眺， 目极心悠哉。 始见江山势， 峰叠水环回。 凭高视听旷， 向远胷襟开。 唯有故园念， 时从东北来。

昨日哭寝门， 今日哭寝门。 借问所哭谁， 无非故交亲。 伟卿既长往， 质夫亦幽沦。 屈指数年世， 收涕自思身。 彼皆少于我， 先为泉下人。 我今头半白， 焉得身乆存。 好在元郎中， 相识二十春。 昔见君生子， 今闻君抱孙。 存者尽老大， 逝者已成尘。 早晩升平宅， 开眉一见君。

仆本儒家子待诏金马门尘忝亲近地孤负圣明恩一旦奉优诏万里牧远人可怜岛夷师自称为使君身骑牂牁马口食涂江鳞暗淡绯衫故斓斑白发新是时岁二月玉历布春分颁条示皇泽命宴及良辰冉冉趋府吏虽虽聚州民有如蛰虫鸟亦应天地春薫草席铺座藤枝酒注樽中庭无平地高下随所陈蛮鼔声坎坎巴女舞蹲蹲使君居上头掩口语众賔勿笑风俗陋勿欺官府贫蜂巢与蚁穴随分有君臣

池水暖温暾水清波澹滟蔟蔟青泥中新蒲叶如劒梅房小白褁柳彩轻黄染顺气草薰薰适情鸥泛泛旧游成梦寐往事随阳焱芳物感幽怀一动平生念

野性爱栽植植柳水中坻乘春持斧斫裁截而树之长短既不一高下随所宜倚岸埋大干临流揷小枝松栢不可待楩柟固难移不如种此树此树易荣滋无根亦可活成隂况非迟三年未离郡可以见依依种罢水边憇仰头闲自思富贵本非望功名须待时不种东溪柳端坐欲何为

朝起视事毕晏坐饱食终㪚步长廊下退卧小斋中拙政自多暇幽情谁与同孰云二千石心如田野翁

朝上东坡歩夕上东坡歩东坡何所爱爱此新成树种植当岁初滋荣及春暮信意取次栽无行亦无数绿隂斜景转芳气微风度新叶鸟下来萎花蝶飞去闲携斑竹杖徐曵黄麻屦欲识往来频青芜成白路

高城直下视蠢蠢见巴蛮安可施政教尚不通语言且喜赋歛毕幸闻闾井安岂伊循良化頼此丰登年按牍既简少池馆亦清闲秋雨簷果落夕钟林鸟还南亭日萧洒偃卧恣踈顽

巴徼炎毒早三月蚊蟇生𠯗肤拂不去遶耳薨薨声斯物颇微细中人初甚轻如有肤受譛乆则疮痏成痏成无柰何所要防其萌么虫何足道濳喻儆人情

骑马出西郭悠悠欲何之独上高寺去一与白云期虚槛晚萧洒前山碧参差忽似青龙阁同望玉峰时因咏松雪句永怀鸾䳽姿六年不相见况乃隔荣衰

西日照高树， 树头子规鸣。 东风吹野水， 水畔江蓠生。 尽日看山立， 有时寻涧行。 兀兀长如此， 何许似专城。

乐往必悲生泰来犹否极谁言此数然吾道何终塞尝求簷尹卜拂龟竟默默亦曾仰问天天但苍苍色自兹唯委命名利心双息近日转闲安郷国亦休忆回看世间苦苦在求不得我今无所求庻离忧悲域

霜降水返壑， 风落木归山。 冉冉岁将晏， 物皆复本源。 何此南迁客， 五年独未还。 命迍分已定， 日乆心弥安。 亦尝心与口， 静念私自言。 去国固非乐， 归郷未必欢。 何须自生苦， 舍易求其难。

杲杲冬日出， 照我屋南隅。 负暄闭目坐， 和气生肌肤。 初似飮醇醪， 又如蛰者苏。 外融百骸畅， 中适一念无。 旷然忘所在， 心与虚空俱。

山城虽荒芜， 竹树有嘉色。 郡俸诚不多， 亦足充衣食。 外累由心起， 心宁累自息。 尚欲忘家郷， 谁能筭官职。 宜怀齐远近， 委顺随南北。 归去诚可怜， 天涯住亦得。

众心爱金玉众口贪酒肉何此溪上翁飮瓢亦自足溪南刈薪草溪北修墙屋岁种一顷田春驱两黄犊于中甚安适此外无营欲溪畔偶相逢庵中遂同宿辞翁向朝市问我何官禄虚言笑杀翁郎官应列宿

商州南十里， 有水名寿泉。 涌出石崖下， 流经山店前。 忆昔相送日， 我去君言还。 寒波与老泪， 此地共潺湲。 一去历万里， 再来经六年。 形容已变改， 处所犹依然。 他日君过此， 殷勤吟此篇。

凉风起禁掖新月生宫沼夜半秋暗来万年枝袅袅炎凉递时节钟鼓交昏晓遇圣惜年衰报恩愁力小素飡无补益朱绶虚纒绕冠盖栖野云稻粱养山鸟量力私自省所得巳非少五品不为贱五十不为夭若无知足心贪求何日了

堂下何所有， 十松当我阶。 乱立无行次， 高下亦不齐。 高者三丈长， 下者十尺低。 有如野生物， 不知何人栽。 接以青瓦屋， 承之白沙台。 朝昏有风月， 燥湿无尘泥。 䟽韵秋摵摵， 凉阴夏凄凄。 春深微雨夕， 满叶珠漼漼。 岁暮大雪天， 压枝玉皑皑。 四时各有趣， 万木非其侪。 去年买此宅， 多为人所咍。 一家二十口， 移转就松来。 移来有何得， 但得烦襟开。 即此是益友， 岂必交贤才。 顾我唯俗士， 冠带走尘埃。 未称为松主， 时时一愧怀。

甞爱辋川寺， 竹䆫东北廊。 一别十余载， 见竹未曾忘。 今春二月初， 卜居在新昌。 未暇作厩库， 且先营一堂。 开䆫不糊纸， 种竹不依行。 意取北簷下， 䆫与竹相当。 遶屋声浙浙， 逼人色苍苍。 烟通杳蔼气， 月透玲珑光。 是时三伏天， 天气热如汤。 独此竹䆫下， 朝回解衣裳。 轻纱一幅巾， 小簟六尺床。 无客尽日静， 有风终夜凉。 乃知前古人， 言事颇谙详。 清风北䆫卧， 可以傲羲皇。

野艇容三人晩池流浼浼悠然倚棹坐水思如江海宿雨洗沙尘晴风荡烟霭残阳上竹树枝叶生光彩我本偶然来景物如相待白鸥惊不起绿芡行堪采齿发虽巳衰性灵未云改逢时遇杯酒尚有心情在

朝吊李家孤暮问崔家疾廻马独归来仾眉心郁郁平生所善者多不过六七如何十年间零落三无一刘曾梦中见元向花前失渐老与谁游春城好风日

元和二年三年四年予每岁有曲江感秋诗凡三篇编在第七集卷是时予为左拾遗翰林学士无何贬江州司马忠州刺史前年迁主客郎中知制诰未周岁授中书舎人今游曲江又值秋日风物不改人事屡变况予中否后遇昔壮今衰慨然感怀复有此作噫人生多故不知明年秋又何许也时二年七月十日云耳元和二年秋我年三十七长庆二年秋我年五十一中间十四年六年居谴黜穷通与荣悴委运随外物遂师庐山远重吊湘江屈夜听竹枝愁秋看滟堆没近辞巴郡印又秉纶闱笔晩遇何足言白发映朱绂销沈昔意气改换旧容质独有曲江秋风烟如往日

踈芜南岸草萧飒西风树秋到来几时蝉声又无数莎平绿茸合莲落青房露今日临望时往年感秋处池中水依旧城上山如故独我鬓间毛昔黒今垂素荣名与壮齿相避如朝暮时命始欲来年颜已先去当春不欢乐临老徒惊悮故作咏怀诗题于曲江路

龙蛇隐大泽麋鹿游丰草栖凤安于梧濳鱼乐于藻吾亦爱吾庐庐中乐吾道前松后修竹偃卧可终老各附其所安不知他物好坐爱前簷前卧爱北䆫北䆫竹多好风簷松有嘉色幽怀一以合俗念随縁息在尔虽无情于予即有得乃知性相近不必动与植

朝飡多不饱， 夜卧常少睡。 自觉寝食间， 都无少年味。 平生好诗酒， 今亦将舍弃。 酒唯下药飮， 无复曾欢醉。 诗多听人吟， 自不题一字。 病姿引衰相， 日夜相继至。 况当尚少朝， 弥慙居近侍。 终当求一郡， 聚少渔樵费。 合口便归山， 不问人间事。

亦莫恋此身亦莫厌此身此身何足恋万劫烦恼根此身何足厌一聚虚空尘无恋亦无厌始是逍遥人白氏文集卷第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