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2 · 感伤

白氏文集卷第十二感伤四　謌行曲引　杂言　凡二十九首

曈曈太阳如火色上行千里下一刻出为白昼入为夜圆转如珠住不得住不得可奈何为君举酒謌短謌謌声苦词亦苦四座少年君听取今夕未竟明夕催秋风才往春风回人无根蔕时不驻朱颜白日相隳颓劝君且强笑一面劝君复强饮一杯人生不得长欢乐年少须㬰老到来

食檗不易食梅难檗能苦兮梅能酸未如生别之为难苦在心兮酸在肝晨鸡再鸣残月没征马连嘶行人出回看骨肉哭一声梅酸檗苦甘如蜜河水白黄云秋行人河边相对愁天寒路旷何处宿棠梨叶战风飕飕生离别生离别忧从何来无断绝忧极心劳血气衰未年三十生白发

天长地久无终毕， 昨夜今朝又明日。 鬓发苍浪牙齿踈， 不觉身年四十七。 前去五十有几年， 把镜照面心茫然。 既无长绳系白日， 又无大药驻朱颜。 朱颜日渐不如故， 青史功名在何处？ 欲留年少待富贵， 富贵不来年少去。 去复去兮如长河， 东流赴海无回波。 贤愚贵贱同归尽， 北邙塜墓高嵳峩。 古来如此非独我， 未死有酒且酣歌。 颜回短命伯夷饿， 我今所得亦巳多。 功名富贵须待命， 命若不来知奈何。

王夫子送君为一尉东南三千五百里道途虽逺位虽卑月俸犹堪活妻子男儿口读古人书束带歛手来从事近将徇禄给一家逺则行道佐时理行道佐时须待命委身下位无为耻命苟未来且求食官无高卑及逺迩男儿上既未能济天下下又不至饥寒死吾观九品至一品其间气味都相似紫绶朱绂青布衫颜色不同而巳矣王夫子别有一事欲劝君遇酒逢春且欢喜

白头病叟泣且言， 禄山未乱入棃园。 能弹琵琶和法曲， 多在华清随至尊。 是时天下太平久， 年年十月坐朝元。 千官起居环珮合， 万国㑹同车马奔。 金钿照耀石瓮寺， 兰麝薰煑温汤源。 贵妃宛转侍君侧， 体弱不胜珠翠繁。 冬雪飘飖锦袍煖， 春风荡漾霓裳飜。 欢娱未足燕宼至， 弓劲马肥胡语喧。 豳土人迁避夷狄， 鼎湖龙去哭轩辕。 从此漂沦到南土， 万人死尽一身存。 秋风江上浪无限， 暮雨舟中酒一樽。 涸鱼久失风波势， 枯草曾沾雨露恩。 我自秦来君莫问， 骊山渭水如荒村。 新丰树老笼明月， 长生殿暗鏁春昏。 红叶纷纷盖欹瓦， 绿苔重重封坏垣。 唯有中官作宫使， 每年寒食一开门。

黄昏惨惨天微雪修行坊西鼓声绝张生马瘦衣且单夜扣柴门与我别媿君冐寒来别我为君沽酒张灯火酒酣火煖与君言何事入关又岀关答云前年偶下山四十余月客长安长安古来名利地空手无金行路难朝游九城陌肥马轻车欺杀客暮宿五侯门残茶冷酒愁杀人春明门门前便是嵩山路幸有云泉容此身明日辞君且归去

刘兄文高行孤立十五年前名翕习是时相遇在符离我年二十君三十得意忘年心迹亲寓居同县日知闻衡门寂寞朝寻我古寺萧条暮访君朝来暮去多携手穷巷贫居何所有秋灯夜写聮句诗春雪朝倾煖寒酒陴湖绿爱白鸥飞濉水清怜红鲤肥偶语闲攀芳树立相扶醉踏落花归张贾弟兄同里巷乘闲数数来相访雨天连宿草堂中月夜徐行石桥上我年渐长忽自惊镜中冉冉髭须生心畏后时同励志身牵前事各求名问我栖栖何所适郷人荐为鹿鸣客二千里别谢交游三十韵诗慰行役出门可怜唯一身弊裘瘦马入咸秦冬冬街鼓红尘暗晩到长安无主人二贾二张与余弟驱车逦迆来相继操词握赋为干戈锋锐森然胜气多齐入文塲同苦战五人十载九登科二张得隽名居甲羙退争雄重告捷棠棣辉荣并桂枝芝兰芬馥和荆叶唯有沆犀屈未伸握中自谓骇鸡珍三年不鸣鸣必大岂独骇鸡当骇人元和运启千年圣同遇明时余最幸始辞秘阁吏王畿遽列谏垣升禁闱蹇步何堪鸣珮玉衰容不称著朝衣阊阖晨开朝百辟冕旒不动香烟碧步登龙尾上虚空立去天颜无咫尺宫花似雪从乘舆禁月如霜坐直庐身贱每惊随内宴才微常愧草天书晩松寒竹新昌第职居密近门多闭日暮银台下直回故人到门门暂开回头下马一相顾尘土满衣何处来歛手炎凉叙未毕先说旧山今悔出岐阳旅宦少欢娱江左羁游费时日赠我一篇行路吟吟之句句披沙金岁月徒催白发貌泥涂不屈青云心谁会茫茫天地意短才获用长才弃我随鹓鹭入烟云谬上丹墀为近臣君同鸾凤捿荆蕀犹著青袍作选人惆怅知贤不能荐徒为出入蓬莱殿月慙谏纸二百张岁愧俸钱三十万大底浮荣何足道几度相逢即身老且倾斗酒慰羁愁重话符离问旧游北巷邻居几家去东林旧院何人住武里村花落复开流沟山色应如故感此詶君千字诗醉中分手又何之须知通塞寻常事莫叹浮沉先后时慷慨临岐重相勉殷勤别后加飡饭君不见买臣衣锦还故郷五十身荣未为晩

春来有色暗融融先到诗情酒思中柳岸霏微裛尘雨杏园澹荡开花风闻君独游心郁郁薄晩新晴骑马出醉思诗侣有同年春叹翰林无暇日云夫首唱寒玉音蔚章继和春愁吟此时我亦闭门坐一日风光三处心

凉风冷露萧索天黄蒿紫菊荒凉田遶塜秋花少颜色细虫小蝶飞飜飜中有腾腾独行者手拄渔竿不骑马晚从南涧钓鱼廻歇此墟中白杨下褐衣半故白发新人逢知我是何人谁言渭浦栖迟客曾作甘泉侍从臣

客从江南来， 来时月上弦。 悠悠行旅中， 三见清光圆。 晓随残月行， 夕与新月宿。 谁谓月无情， 千里逺相逐。 朝发渭水桥， 暮入长安陌。 不知今夜月， 又作谁家客。

丹旐何飞扬素骖亦悲鸣晨光照闾巷轜车俨欲行萧条九月天哀挽出重城借问送者谁妻子与弟兄苍苍上古原峩峩开新茔含酸一恸哭异口同哀声旧垅转芜绝新坟日罗列春风草绿北邙山此地年年生死别

九月西风兴， 月冷霜华凝。 思君秋夜长， 一夜魂九升。 二月东风来， 草拆花心开。 思君春日迟， 一夜肠九回。 妾住洛桥北， 君住洛桥南。 十五即相识， 今年二十三。 有如女萝草， 生在松之侧。 蔓短枝苦高， 萦回上不得。 人言人有愿， 愿至天必成。 愿作远方兽， 歩步比肩行。 愿作深山木， 枝枝连理生。

山鹧鸪朝朝暮暮啼复啼啼时露白风凄凄黄茅冈头秋日晩苦竹岭下寒月低畬田有粟何不啄石楠有枝何不栖迢迢不缓复不急楼上舟中夜暗入梦郷迁客展转卧抱儿寡妇彷徨立山鹧鸪尔本此郷鸟生不辞巢不别群何苦声声啼到晓啼到晓唯能愁北人南人惯闻如不闻

九江十年冬大雪江水生氷树枝析百鸟无食东西飞中有旅鴈声最饥雪中啄草氷上宿翅冷腾空飞动迟江童持网捕将去手携入市生卖之我本北人今谴谪人鸟虽殊同是客见此客鸟伤客人赎汝放汝飞入云鴈鴈汝飞向何处第一莫飞西北去淮西有贼讨未平百万甲兵乆屯聚官军贼军相守老食尽兵穷将及汝健儿饥饿射汝吃㧞汝翅翎为箭羽

送春归三月尽日日暮时去年杏园花飞御沟绿何处送春曲江曲今年杜䳌花落子规啼送春何处西江西帝城送春犹怏怏天涯送春能不加惆怅莫惆怅送春人冗贠无替五十年罢应须准拟再送浔阳春五年炎凉凡十变又知此身健不健好去今年江上春明年未死还相见

山石榴一名山踯躅一名杜䳌花杜䳌啼时花扑扑九江三月杜鹃来一声催得一枝开江城上闲无事山下𣃁得厅前栽烂熳一拦十八树根株有数花无数千芳万叶一时新嫰紫殷红鲜曲尘泪痕裛损燕支脸翦刀栽破红绡巾谪仙初堕愁在世姹女新嫁娇泥春日射血珠将滴地风飜火熖欲烧人闲折两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花中此物似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奇芳绝艳别者谁通州迁客元拾遗拾遗初贬江陵去去时正值青春暮商山秦岭愁杀君山石榴花红夹路题诗报我何所云苦云色似石榴裙当时藂畔唯思我今日栏前只忆君忆君不见坐销落日西风起红纷纷

恊律郎萧恱善画竹举时无伦萧亦甚自秘重有终岁求其一竿一枝而不得者知予天与好事忽写一十五竿惠然见投予厚其意高其艺无以答贶作歌以报之凡一百八十六字云植物之中竹难写古今虽画无似者萧郎下笔独逼真丹青以来唯一人人画竹身肥拥肿萧画竹茎瘦节竦人画竹梢死羸垂萧画竹枝活叶动不根而生从意生不笋而成由笔成野塘水边埼岸侧森森两丛十五茎婵姢不失筠粉态萧飒尽得风烟情举头忽看不似画仾耳静听疑有声西丛七茎劲而健省向天竺寺前石上见东丛八茎踈且寒忆曾湘妃庙里雨中看幽姿远思少人别与君相顾空长叹萧郎萧郎老可惜手战眼昏头雪色自言便是绝笔时从今此竹尤难得

真娘墓虎丘道不识真娘镜中面唯见真娘墓头草霜摧桃李风折莲真娘死时犹少年脂肤荑手不牢固世间有物难留连难留连易销歇塞北花江南雪

开元中泰阶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岁久倦于旰食宵衣政无小大始委于右丞相深居游宴以声色自娱先是元献皇后武淑妃皆有宠相次即世宫中虽良家子千数无可恱目者上心忽忽不乐时每岁十月驾幸华清宫内外命妇熠燿景从浴日余波赐以汤沐春风灵液澹荡其间上心油然若有顾遇左右前后粉色如土诏高力士濳搜外宫得弘农杨玄琰女于寿邸既筓矣鬒发腻理纎秾中度举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别䟽汤泉诏赐藻莹既出水体弱力微若不任罗绮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上甚恱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导之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揺垂金珰明年册为贵妃半后服用繇是冶其容敏其词婉娈万态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时省风九州泥金五岳骊山雪夜上阳春朝举上行同室宴专席寝专房虽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暨后宫才人乐府妓女使天子无顾眄意自是六宫无复进幸者非徒殊艳尤态致是盖才智明慧善巧便侫先意希㫖有不可形容者叔父昆弟皆列在清贵爵为通侯姊妹封国夫人富埒王室车服邸第与大长公主侔而恩泽势力则又过之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咏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其人心羡慕如此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以讨杨氏为辞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㦸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错以谢天下国忠奉牦缨盘水死扵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怒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苍黄展转竟就绝扵尺组之下既而玄宗狩成都肃宗受禅灵武明年大凶归元大驾还都尊玄宗为太上皇就养南宫迁于西内时移事去乐尽悲来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莲夏开宫槐秋落梨园弟子玉琯发音闻霓裳羽衣一声则天颜不怡左右歔欷三载一意其念不衰求之梦魂杳不能得适有道士自蜀来知上皇心念杨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术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没地府以求之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天海跨蓬壶见最高仙山上多楼阙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扉有双童女出应门方士造次未及言而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诘其所从方士因称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于时云海沉沉洞天日晚琼户重阖悄然无声方士屏息歛足拱手门下久之而碧衣迎入且曰玉妃出见一人冠金莲披紫绡珮红玉曵凤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年巳还事言讫㦖黙指碧衣取金钗钿合各㭊其半授使者曰为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士受辞与信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固征其意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为他人闻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钿合金钗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之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是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华焚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夜殆半休侍衞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縁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不亦乆人间幸惟自安无自苦耳使者还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宫晏驾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乐天自校书郎尉于盩厔鸿与琅邪王质夫家于是邑暇日相携游仙游寺话及此事相与感叹质夫举酒扵乐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乐天因为长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也歌既成使鸿传焉世所不闻者予非开元遗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纪在今但传长恨歌云尔

汉皇重色思倾国， 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 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 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 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 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歩摇， 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 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 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粧成娇侍夜， 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 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 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 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缦舞凝丝竹， 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 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 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 西岀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柰何， 宛转娥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収， 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 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㪚漫风萧索， 云栈萦纡登劒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 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 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 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日转回龙驭， 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 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 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 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 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夜， 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 宫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 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 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 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 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卭道士鸿都客， 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展转思， 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 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 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 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玉真， 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 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 九华帐里梦中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 珠箔银屏逦迤开。 云鬓半垂新睡觉， 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飖举， 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拦干， 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 一别音容两眇茫。 昭阳殿里㤙爱绝， 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 不见长安见尘雾。 唯将旧物表深情， 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 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令心似金钿坚， 天上人间㑹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 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 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乆有时尽， 此恨緜緜无尽期。

蝉鬓加意梳， 蛾眉用心扫。 几度晓粧成， 君看不言好。 妾身重同穴， 君意轻偕老。 惆怅去年来， 心知未能道。 今朝一开口， 语少意何深。 愿引他时事， 移君此日心。 人言夫妇亲， 义合如一身。 及至死生际， 何曾苦乐均。 妇人一䘮夫， 终身守孤孑。 有如林中竹， 忽𬒳风吹折。 一折不重生， 枯死犹抱节。 男儿若䘮妇， 能不暂伤情。 应似门前柳， 逢春易发荣。 风吹一枝折， 还有一枝生。 为君委曲言， 愿君再三听。 须知妇人苦， 从此莫相轻。

花枝缺处青楼开艳歌一曲酒一杯羙人劝我急行乐自古朱颜不再来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廻老

不得哭濳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深笼夜鏁独栖鸟利劒春断连理枝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唯有濳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隔浦爱红莲， 昨日看犹在。 夜来风吹落， 只得一回采。 花开虽有明年期， 复愁明年还暂时。

丘墟郭门外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离别处冥寞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舟船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亰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甞学琵琶扵穆曹二善才。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 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㦖黙，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句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二言，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 枫叶荻花秋索索。 主人下马客在船， 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 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 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 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 添酒廻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 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 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 似诉平生不得意。 仾眉信手续续弹， 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撚抹复挑， 初为霓裳后绿腰。 大弦嘈嘈如急雨， 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 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鸎语花底滑， 幽咽泉流氷下滩。 氷泉冷涩弦凝绝， 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 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 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収拨当心画， 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 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挿弦中， 整顿衣裳起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 家在虾蟇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 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伏， 粧成每𬒳秋娘妬。 五陵年少争纒头， 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云箆击节碎， 血色罗裙飜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 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 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 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 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 遶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 梦啼粧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巳叹息， 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亰， 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小处无音乐， 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 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 杜䳌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 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 欧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 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 为君飜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 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 满座重闻皆掩泣。 就中泣下谁最多， 江州司马青衫湿。

苏家小女名简简， 芙蓉花腮柳叶眼。 十一把镜学点粧， 十二抽针能绣裳。 十三行坐事调品， 不肯迷头白地藏。 玲珑云髻生菜㨾， 飘飖风袖蔷薇香。 殊姿异态不可状， 忽忽转动如有光。 二月繁霜杀桃李， 明年欲嫁今年死。 丈人阿母勿悲啼， 此女不是凡夫妻。 恐是天仙谪人世， 只合人间十三岁。 大都好物不坚牢， 彩云易㪚琉璃脆。

花非花， 雾非雾， 夜半来， 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余杭邑客多羁贫其间甚者萧与殷天寒身上犹衣葛日高甑中未拂尘江城山寺十一月北风吹砂雪纷纷賔客不见绨袍惠黎庶未沾襦袴恩此时太守自慙愧重衣复衾有余温因命染人与针女先制两裘赠二君呉緜细软桂布密柔如狐腋白似云劳将诗书投赠我如此小惠何足论我有大裘君未见寛广和煖如阳春此裘非缯亦非纩裁以法度絮似仁刀尺钝拙制未岀毕亦不独裹一身若令在郡得五考与君展覆杭州人

罢胡琴掩秦瑟玲珑再拜歌初毕谁道使君不解歌听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前没腰间红绶系未穏镜里朱颜看巳失玲珑玲珑柰老何使君歌了汝更歌白氏文集卷第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