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68 · 后集诗文

白氏文集卷第六十八律诗　一百首

开城巳未岁余蒲柳之年六十有八冬十月甲寅且始得风痺之疾体癏目眩左足不支盖老病相乗时而至耳余早栖心释梵浪迹老㽵因疾观身果有所得何则外形骸而内忘忧患先禅观而后顺毉治旬月以还厥疾少闲杜门高枕澹然安闲吟讽兴来亦不能遏因成十五首题为病中诗且贻所知兼用自广昔刘公干病漳浦谢康乐卧临川咸有篇章抒咏其志今引而序之者虑不知我者或加诮焉

六十八衰翁乗衰百疾攻杇株难免蠹空穴易来风肘痺宜生柳头旋剧转蓬恬然不动处虚白在胷中

风疾侵凌临老头血凝筋滞不调柔甘从此后支离卧頼是从前烂熳游回思往事纷如梦转觉余生杳若浮浩气自能充静室惊飊何必荡虚舟腹空先进松花酒膝冷重装桂布裘若问乐天忧病否乐天知命了无忧

一床方丈向阳开， 劳动文殊问疾来。 欲界凡夫何足道， 四禅天始免风灾。

世间生老病相随此事心中乆自知今日行年将七十犹湏慙愧病来迟方寸成灰鬓作丝假如强健亦何为家无忧累身无事正时安闲好病时李君墓上松应拱元相池头竹尽枯多幸乐天今始病不知合要苦治无目昏思寝即安眠足软妨行便坐禅身作医王心是药不劳和扁到门前交亲不要苦相忧亦拟时时强出游但有心情何用脚陆乗肩舆水乗舟

登山临水分无期泉石烟霞今属谁君到嵩阳吟此句与教三十六峰知

病身佛说将何喻变灭须臾岂不闻莫遣浄名知我笑休将火艾灸浮云

五年花下醉骑行， 临卖回头嘶一声。 项籍顾骓犹解叹， 乐天别骆岂无情。

两枝杨柳小楼中袅娜多年伴醉翁明日放归归去后世间应不要春风

仾屏软褥卧藤床舁向前轩就日阳一足任他为外物三杯自要沃中肠头风若见诗应愈齿折仍夸笑不妨细酌徐吟犹得在旧游未必便相忘

岁暮皤然一老夫， 十分流辈九分无。 莫嫌身病人扶侍， 犹胜无身可遣扶。

房傅往世为禅客王道前生应画师我亦定中观宿命多生债负是歌诗不然何故狂吟咏病后多扵未病时

十年四海故交亲， 零落唯残两病身。 共遣数奇从是命， 同教歩蹇有何因。 眼随老减嫌长夜， 体待阳舒望早春。 新乐堂前旧池上， 相过亦不要他人。

梁王捐馆后枚叟过门时有泪人还泣无情雪不知台亭留尽在客賔㪚何之唯有萧条鴈时来下故池

岁隂生计两蹉跎相頋悠悠醉且歌厨冷难留乌止屋门闲可与雀张罗病添㽵舄今声苦贫欠韩康药债多日望挥金贺新命俸钱依旧又如何

暖卧摩緜褥， 寒倾药酒螺。 昏昏布裘底， 病醉睡相和。 末疾徒云尔， 余年有几何。 湏知差与否， 相去校无多。

缥缈巫山女， 归来七八年。 殷勤湘水曲， 留在十三弦。 苦调吟还出， 深情咽不传。 万重云水思， 今夜月明前。

画梁朽折红䆫破， 独立池边尽日看。 守得苏州船舫烂， 此身争合不衰残。

闲拨船行寻旧池， 幽情往事复谁知。 太湖石上镌三字， 十五年前陈结之。

想尔到边头萧条正值秋二年贫御史八月古邠州丝管闻虽乐风沙见亦愁望郷心若苦不用数登楼

每因斋戒断荤腥， 渐觉尘劳染爱轻。 六贼定知无气色， 三尸应恨少恩情。 酒魔降伏终湏尽， 诗债塡还亦欲平。 从此始堪为弟子， 竺乾师是古先生。

香火一炉灯一盏， 白头夜礼佛名经。 何年饮著声门酒， 直到如今醉未醒。

近见诗中叹白须遥知阃外忆东都烟霞偷眼窥来乆富贵粘身摆得无新置林园犹濩落未终婚嫁且踟蹰应湏待到悬车岁然可东归伴老夫

闲来对镜自思量年自衰残分所当白发万茎何所恠丹砂一粒不曾甞眼昏乆𬒳书科理肺渴多因酒损伤今日逢师虽巳晚枕中治老有何方

枕上惊新岁， 花前念旧欢。 是身老所逼， 非意病相干。 风月情犹在， 杯觞兴渐阑。 便休心未伏， 更试一春看。

卧疾来早晚， 悬悬将十旬。 婢能寻本草， 犬不吠医人。 酒罋全生醭， 歌筵半委尘。 风光还欲好， 争向枕前春。

杖策人扶废病身， 晴和强起一迎春。 他时蹇跛纵行得， 笑杀平原楼上人。

錬尽少年成白首忆初相识到今朝昔饶春桂长先折今伴寒松最后凋生事纵贫犹可过风情虽老未全销声华宠命人皆得若个如君历七朝

故纱绛帐旧青氊， 药酒醺醺引醉眠。 斗薮弊袍春晚后， 摩挲病脚日阳前。 行无筋力㝷山水， 坐少精神听管弦。 抛掷风光负寒食， 曾来未省似今年。

荣枯忧喜与彭殇， 都似人间戏一塲。 虫臂䑕肝犹不恠， 鸡肤鹤发复何伤。 昨因风发甘长往， 今遇阳和又小康。 还似远行装束了， 迟回且住亦何妨。

慕贤入室交先定结援通家好复成新妇不嫌贫活计娇孙同慰老心情洛桥歌酒今朝㪚綘路风烟几日行欲识离群相恋意为君扶病岀都城

风痺宜和暖， 春来脚校轻。 鸎留花下立， 鹤引水边行。 发少嫌巾重， 颜衰讶镜明。 不论亲与故， 自亦昧平生。

掩戸下帘朝睡足， 一声黄鸟报残春。 披衣岸帻日高起， 两角青衣扶老身。 策杖强行过里巷， 引杯闲酌伴亲賔。 莫言病后妨谈笑， 犹恐多于不病人。

连持使节历专城， 独贺崔侯最庆荣。 乌府一抛霜简去， 朱轮四从板舆行。 发时正许沙鸥送， 到日方乗竹马迎。 唯虑郡斋賔友少， 数杯春酒共谁倾。

艶阳时节又蹉跎迟暮光隂复若何一岁中分春日少百年通计老时多多中更𬒳愁牵引少里兼遭病折磨頼有销忧治闷药君家浓酎我狂歌

五年三月今朝尽， 客㪚筵空独掩扉。 病与乐天相伴住， 春随樊子一时归。 闲听鸎语移时立， 思逐杨花触处飞。 金带缒腰衫委地， 年年衰瘦不胜衣。

刘桢病发经春卧谢眺诗来尽日吟三道旧夸收片玉一章新喜获双金信题霞绮缄情重酒试银觥表分深科第门生满霄汉岁寒少得似君心

柳老春深日又斜任他飞向别人家谁能更学孩童戏㝷逐春风捉柳花

水积春塘晚， 隂交夏木繁。 舟船如野渡， 篱落似江村。 静拂琴床席， 香开酒库门。 慵闲无一事， 时弄小娇孙。

玉牙珠颗卜男儿罗荐兰汤浴罢时芣苢春来盈女手梧桐老去长孙枝庆传媒氏鷰先贺喜报谈家乌预知明日贫翁具鸡黍应湏詶赛引鶵诗

御宇恢皇化传家叶至公华夷臣妾内尧舜弟兄中制度移氓俗文章变国风开成与贞观实录事多同

晏驾辞双阙灵仪岀九衢上云归碧落下席葬苍梧蓂晩余尧历龟新启夏图三朝聮棣蕚从古帝王无

严恭七月礼哀恸万人心地感腾秋气天愁结夕隂鼎湖龙渐远蒙汜曰初沉唯有云韶乐长留治世音

化成同轨表清平， 恩结连枝感圣明。 帝与九龄虽吉梦， 山呼万岁是虚声。 月低仪仗辞兰路， 风引笳箫入柏城。 老病龙髯攀不及， 东周退傅最伤情。

冠栉心多懒逢迎兴渐微况当时热甚幸遇客来稀湿洒池边地凉开竹下扉露床青篾簟风架白蕉衣院静留僧宿楼空放妓归衰残强劝宴此事乆知非

谢玄晖殁吟声寝， 郡阁寥寥笔砚闲。 无复新诗题壁上， 虚教远岫列䆫间。 忽惊歌雪今朝至， 必恐文星昨夜还。 再喜宣城章句动， 飞觞遥贺敬亭山。

足疾无加亦不瘳緜春历夏复经秋开颜且酌樽中酒代歩多乗池上舟幸有眼前衣食在兼无身后子孙忧应湏学取陶彭泽但委心形任去留

岸浅桥平池面寛， 飘然轻棹泛澄澜。 风宜扇引开怀入， 树碍舟行仰卧看。 别境客稀知不易， 能诗人少咏应难。 唯怜吕叟时相伴， 同把磻溪旧钓竿。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阿衞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炎凉迁次速如飞， 又脱生衣著熟衣。 遶壁暗蛩无限思， 恋巢寒鷰未能归。 湏知流辈年年失， 莫叹衰容日日非。 旧语相传聊自慰， 世间七十老人稀。

眼渐昏昏耳渐聋满头霜雪半身风巳将心出浮云外犹寄形扵逆旅中觞咏罢来賔合闭笙歌㪚后妓房空世縁俗念消除尽别是人间清浄翁

道行无喜退无忧， 舒卷如云得自由。 良冶动时为哲匠， 巨川济了作虚舟。 竹亭隂合偏宜夏， 水槛风凉不待秋。 遥爱翩翩双紫凤， 入同官署出同游。

衣食支分婚嫁毕从今家事不相仍夜眠身是投林鸟朝饭心同乞食僧清唳数声松下鹤寒光一点付间灯中宵入定跏趺坐女唤妻呼多不应

露白风清庭戸凉， 老人先著夹衣裳。 舞腰歌䄂抛何处， 唯对无弦琴一张。

衰残与世日相踈惠好唯君分有余茶药赠多因病乆衣裳寄早及寒初交情郑重金相似诗韵清锵玉不如醉传狂言人尽笑独知我者是尚书

经年不到龙门寺今夜何人知我情还向畅师房里宿新秋月色旧滩声飮徒歌伴今何在雨㪚云飞尽不回从此香山风月夜秖应长是一身来石盆泉畔石楼头十二年来昼夜游更过今年年七十假如无病亦宜休

烟满秋堂月满庭， 香花漠漠磬泠泠。 谁能来此㝷真谛， 白老新开一藏经。

偶因携酒寻村客聊复廻车访薜萝宜值雪寒相慰问不妨春暖更经过翁居山下年空老我得人间事校多一种共翁头似雪翁无衣食又如何

津桥残月晓沈沈， 风露凄清禁署深。 城柳宫槐谩揺落， 悲愁不到贵人心。

三十年前草堂主， 而今虽在鬓如丝。 登山寻水应无力， 不似江州司马时。 渐伏酒魔休放醉， 犹残口业未抛诗。 君行过到𬬻峰下， 为报东林长老知。

先生老去飮无兴， 居士病来闲有余。 犹觉醉吟多放逸， 不如禅坐更清虚。 柘枝紫袖教丸药， 羯鼓苍头遣种𬞞。 却𬒳山僧戏相问， 一时改业意何如。

劳师送我下山行， 此别何人识此情。 我巳七旬师九十， 当知后会在他生。

岭上白云朝未㪚田中青麦旱将枯自生自灭成何事能逐东风作雨无

漠漠班班石上苔幽芳静绿绝纎埃路傍凡草荣遭遇曾得七香车辗来

香檀文桂苦雕镌生理何曾得自全知有无材老樗否一枝不损尽天年

海水桑田欲变时风涛翻覆沸天池鲸吞蛟闘波成血深涧游鱼乐不知

千年䑕化白蝙蝠黒洞深藏避网罗远害全身诚得计一生幽暗又如何

心问身云何泰然严冬煖𬒳日高眠放君快活知恩否不早朝来十一年

心是身王身是宫君今居在我宫中是君家舎君须爱何事论恩自说功

因我踈慵休罢早遣君安乐岁时多世间老苦人何限不放君闲奈我何

忽忆前年初病后， 此生甘分不衔杯。 谁能料得今春事， 又向刘家飮酒来。

鸡毬饧粥屡开筵， 谈笑讴吟间管弦。 一月三回寒食会， 春光应不负今年。

病闻川守贺筵开起伴尚书飮一杯任意少年长笑我老人自觅老人来

春风可惜无多日， 家酝唯残软半瓶。 犹望君归同一醉， 篮舁早晚入槐亭。

谁人功画麒麟阁何客新投魑魅郷两处荣枯君莫问残春更醉两三塲

风吹杨柳出墙枝忆得同欢共醉时每到集贤坊北过不曾一度不低眉梁王旧馆雪蒙蒙愁杀邹枚二老翁假使明朝深一尺亦无人到兎园中

长告今朝满十旬， 从兹萧洒便终身。 老嫌手重抛牙笏， 病喜头轻换角巾。 䟽傅不朝悬组绶， 尚平无累毕婚姻。 人言世事何时了， 我是人间事了人。

畏景又加旱火云殊未收篱暄饥有雀池涸渇无鸥岸帻头仍痛褰裳汗亦流若为当此日迁客向炎洲

坊静深居新且幽忽疑缩地到沧洲宅东篱缺嵩峰出堂后门开洛水流高下三层盘野径沿洄十里泛渔舟若能为客烹鸡黍愿伴田苏日日游

烟萝初合涧新开， 闲上西亭日几回。 老病归山应未得， 且移泉石就身来。

往年江外抛桃叶去岁楼中别柳枝寂寞春来一杯酒此情唯有李君知吟君旧句情难忘风月何时是尽时

君年殊未及悬车， 未合将闲逐老夫。 身健正宜金印绶， 位高方称白髭须。 若论尘事何由了， 但问云心自在无。 进退是非俱是梦， 丘中阙下亦何殊。

且喜同年满七旬， 莫嫌衰病莫嫌贫。 巳为海内有名客， 又占世间长命人。 耳里声闻新将相， 眼前失尽故交亲。 尊荣富夀难兼得， 闲坐思量最要身。

相府潮阳俱梦中， 梦中何者是穷通。 他时事过方应悟， 不独荣空辱亦空。

黄昏惨惨雪霏霏， 白首相欢醉不归。 四个老人三百岁人间此会亦应稀。

寒夜生酒思暁雪引诗情热飮一两盏冷吟三五声铺花怜地冻销玉畏天晴好拂乌巾出宜披鹤氅行梁园应有兴无不召邹生

为怜清浅爱潺湲， 一日三廻到水边。 若道归仁滩更好， 主人何故别三年。

都子新歌有性灵， 一声格转巳堪听。 更听唱到常娥字， 犹有樊家旧典刑。

管急弦繁拍渐稠， 绿腰宛转曲终头。 诚知乐世声声乐， 老病人听未免愁。

五言一遍最殷勤调少情多似有因不会当时翻曲意此声肠断为何人

玉管朱弦莫急催客听歌送十分杯长爱夫怜第二句请君重唱夕阳开

世传满子是人名， 临就刑时曲始成。 一曲四词歌八叠， 从头便是断肠声。

绿杨陌上送行人马去车廻一望尘不觉别时红泪尽归来无可可沾巾

坐安卧穏轝平肩倚杖披衫遶四边空腹三杯卯后酒曲肱一觉醉中眠更无忙苦吟闲乐恐是人间自在天白氏文集卷第六十八